卫运河的水静静流淌了千百年,河风卷着湿凉的水汽,掠过堤岸的老槐树,河岸边的小丁村,便在这水流与风声的交织里,慢慢舒展着新的模样。如今再提起这个临西县的小村庄,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让人摇头叹气的“讨饭村”——它像一颗被河水反复打磨的珍珠,褪去了粗粝的外壳,在新农村的图景里闪着温润而坚定的光。
我记事时,丁村还陷在甩不掉的穷窝里。村子蹲在卫运河北岸的洼地上,离县城二十里地,一条坑洼土路是与外界连通的唯一纽带,像是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弃儿。河套里的地占了全村耕地的一半,全是泛着白花花碱霜的盐碱地,春末时节,碱霜裹着枯黄的茅草,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种玉米只长半人高,穗子小得像麻雀头,种豆子更是收不上一筐。每年秋收刚过,北风一刮,村里就空了大半——男人们挑着缝了又缝的空布筐,揣着几个硬邦邦的窝头出门讨饭,脚步沉甸甸地踩在冻硬的土路上,背影渐渐消失在河堤尽头;女人们守着漏风的土坯房,一边搓着冻裂的手,一边给孩子缝补补丁摞补丁的衣裳,眼泪砸在针脚间,洇湿了破旧的布料。
那些土坯房真叫寒酸。墙是黄土掺着麦秸糊的,年头久了,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里面干枯的麦秸,风一吹就簌簌掉渣;窗户是用细木棍拼的框架,糊着发黄的旧报纸,纸边卷着翘,太阳再好,屋里也暗乎乎的,灰尘在光柱里打转;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朽坏的门框上,合不拢的缝隙里总钻着冷风,门后挂着的棉帘子,补丁叠着补丁,棉花都露了出来,冬天照样挡不住刺骨的寒,屋里的水缸常常结着一层薄冰,人缩在被窝里,鼻尖还是冻得通红。街道更是没个样子,土路坑坑洼洼,雨后便成了泥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鞋底沾着的泥块能有几斤重,裤腿上的泥点子甩都甩不掉,孩子们光着脚跑,脚底板常常被碎石子划破,渗着血丝。我至今记得,六岁那年冬天,父亲讨饭回来,冻得发紫的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红薯,塞进我嘴里时,带着他手心的温度,那点甜,却让我嚼出了满心的涩。
1978年的风,越过卫运河的大堤,终于吹进了这个闭塞的小村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政策一落地,村里的老少爷们像是被按了启动键,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可改变哪有那么容易?刚开始打深井时,村里人凑不出钱买设备,村支书丁荣才带着几个壮劳力,拿着铁锹、锄头,硬生生在盐碱地里挖了半个月,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终于挖出了第一口深井。井水抽上来时,清冽冽的,带着泥土的气息,村里人围着井沿,有的哭,有的笑,把井水舀起来就喝,那股甜润,是他们这辈子没尝过的味道。
有了水,盐碱地慢慢泛出了绿。人们扛着锄头下地时,脚步都带着劲,天不亮,田埂上就响起了锄头碰石头的“叮当”声,直到月亮挂上树梢,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汗水砸在新翻的土里,滋滋地渗进去,竟也觉得甜。可天灾不饶人,1982年夏天,一场大旱连着烤了二十多天,刚冒出头的玉米苗蔫了大半,村里人急得满嘴起泡,白天顶着烈日浇水,晚上就守在田埂上,对着月亮祈祷。丁荣才带着大伙,用木桶、瓦罐,从卫运河里挑水浇地,肩膀压得红肿,没人喊一声累。也许是这份执着感动了老天,一场及时雨终于落下,玉米苗又慢慢挺直了腰杆。
几年工夫,土坯房的墙根下,渐渐堆起了鼓鼓囊囊的粮食囤,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大豆,看得人心里踏实;破报纸糊的窗户,换成了透亮的玻璃,阳光洒进屋里,亮堂得让人睁不开眼;连讨饭用的布筐,都被改成了装化肥的篓子,挂在墙根下,成了时代的印记。父亲再也不用出门讨饭,他把攒下的钱,给家里盖了三间砖瓦房,搬进去那天,母亲摸着光滑的墙壁,哭着说:“这辈子,总算住上不漏风的房子了。”
新世纪的阳光,把丁村照得更亮了。农业税免了,种粮还有补贴,手里的账本终于有了盈余,村里人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土路变成了宽阔平坦的水泥路,黑色的路面延伸到村口,车辙印换成了车轮滚滚的痕迹,小轿车、农用三轮车,在村里来来往往,再也不用担心雨天陷在泥里。最让人稀罕的是,2014年,村里建起了新教学楼,红砖白墙,明亮的教室里摆着崭新的课桌椅,孩子们背着书包,不用再走三里地的土路去上学,清脆的读书声,顺着风,飘得老远老远。
第二年,自来水通到了灶台边,压水井成了老物件,被村民们摆在村口的文化广场上,当成了纪念;丁立兴书记——丁荣才的侄子,接过了大爷的担子,带着大伙搞土地流转,可刚开始,不少老人不理解,攥着自家的几亩地不肯放:“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把地交出去,万一赔了咋办?”丁书记挨家挨户地做工作,带着村民去邻村的蔬菜大棚参观,看着人家大棚里胖乎乎的黄瓜、红彤彤的西红柿,老人们的心才渐渐松动。
运河大堤内,十几个蔬菜大棚拔地而起,白色的地膜在阳光下闪着光。丁书记请来了农业专家,手把手地教村民种菜,从育苗、浇水到施肥,每一个环节都亲自指导。可刚开始种土豆时,因为温度没控制好,第一批土豆长得又小又丑,卖不上价钱,不少村民泄了气,说:“还是种庄稼踏实。”丁书记没气馁,他带着大伙分析原因,整夜守在大棚里观察温度、湿度,终于摸索出了门道。第二批土豆丰收时,地膜下的土豆拱出胖乎乎的圆疙瘩,一个个饱满结实,拉到县城里,被抢购一空。看着手里厚厚的钞票,村民们乐开了花,都说:“丁书记,跟着你干,没错!”
记得2016年冬天,村里的路灯第一次亮起来时,我特意回了趟老家。八十岁的奶奶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街口,望着一串串暖黄的灯光,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她用袖子抹了又抹,哽咽着说:“活了一辈子,头回见咱村晚上跟白天一样亮。”那光透过冬青树的叶缝洒下来,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映出斑驳的光影,也照在刚栽下的月季花丛里,花苞在灯光下透着淡淡的粉。村里的老人们聚在街口,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说着这些年的变化,声音里满是感慨,那些苦日子,像是被灯光照亮的尘埃,渐渐远去。
现在再去丁村,得揉揉眼睛才敢认。红瓦白墙的小楼整整齐齐地排着队,院门口的铁门刷着亮漆,门廊下摆着藤椅和茶几,夏天总有人在这儿喝茶聊天,聊着庄稼的收成,说着村里的新鲜事。村里的路两旁,冬青剪得整整齐齐,月季从春开到秋,红的、粉的、黄的花盘转着圈儿地开,香气顺着风飘满全村。文化广场上更热闹,大妈们穿着鲜艳的衣裳,跟着音乐跳广场舞,脚步轻快,笑容灿烂;老头们在健身器材上舒展筋骨,时不时地聊上几句,笑声爽朗;流动图书馆的书架前,总围着看书的孩子,他们睁着好奇的眼睛,在书海里汲取知识,那眼神,像极了当年父辈们望着井水时的光亮。
停在路边的小轿车闪着光,超市里的商品摆得满满当当,油盐酱醋、日用百货,应有尽有,老板娘热情地招呼着顾客,声音洪亮;村头的农家乐里,飘出阵阵香味,城里来的游客坐在院子里,吃着新鲜的蔬菜、地道的农家菜,赞不绝口。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村庄还是小镇,只有卫运河的水,依旧静静流淌,见证着这里的一切。
傍晚时分,卫运河的波光映着天边的晚霞,金红的光洒在河面上,粼粼闪闪。丁村的路灯又亮了,暖黄的光顺着街道蔓延,像河水漫过河床,把家家户户的窗棂都染成暖黄色。奶奶坐在院门口的藤椅上,我挨着她坐下,她指着远处的大棚,轻声说:“这日子啊,就像运河水,看着慢,其实早把苦日子冲远了。”晚风拂过,带着月季的清香,也带着岁月的温柔。
是啊,那些讨饭的脚印、漏风的土房、泥泞的小路,都成了老照片里的故事,刻在了父辈们的记忆里。而丁村,这个曾经的“讨饭村”,正踩着新时代的鼓点,在卫运河的滋养下,把日子过得越来越鲜亮。河水流淌不息,丁村的故事,也在这水流声中,续写着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