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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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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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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村舞蹈队


小村的夜晚,近来总被一阵欢快的音乐搅活。村中央那片刚硬化好的空地上,路灯把光洒得匀匀的,昏黄的光晕里浮着细碎的尘土,像撒了把碎金。一群穿着花布衫、胶底鞋的妇女,正跟着领舞的王淑芳抬手、转身。动作算不上利落,胳膊有时还僵着,像刚抽芽的树枝,脚步也常踩不准拍子,要么快半拍要么慢半拍,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额角的汗珠顺着眼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一遍没跳好,就齐声喊:“再来一次!”那声音脆生生的,撞在村边的杨树上,落得满地都是。

谁能想到,这支舞蹈队能站在这儿,曾要跨过那么多坎,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

王淑芳搞舞蹈队前,是村里有名的“杀猪西施”。三十出头的年纪,双手常年浸在猪血和猪油里,指关节粗得像老树根,可眉眼周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那会儿她刚把屠宰点的生意做顺,院里的水泥地总沾着洗不净的油星,黑亮亮的,踩上去能打滑,猪圈里的猪哼唧声能传到街对面,混着血腥味,成了她生活的底色。存折上的数字涨得再快,一沓沓钞票堆在抽屉里,她心里总空落落的——小村的日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声音。男人们蹲墙根抽烟扯闲篇,烟屁股扔了一地,话题绕来绕去离不开庄稼和打工;女人们做完饭就守着电视打瞌睡,眼皮子耷拉着,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面团,软塌塌没个形状,偶尔响起的麻将牌哗啦声,成了夜里唯一的热闹,却也透着股百无聊赖。

转机出现在一个赶集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还凝在路边的草叶上,王淑芳骑着电动车去县城批猪饲料,车筐里放着个粗布袋子。路过新世纪广场时,一阵清脆的鼓点突然拽住了她的脚步。几十号人排着整齐的队伍,跟着音乐抬手、扭腰、转身,抬手像扯着天边的云,轻柔又舒展,转身如岸边的垂柳,婀娜又自然,连头发丝都跟着节奏轻轻晃。王淑芳看得直愣神,手里的袋子差点掉在地上,脚底下像生了根,又像被磁石吸住,不知不觉就跟着挪了两步,笨拙地模仿着抬手的动作。“大姐有底子啊,身段挺舒展,来学呗?”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回头一看,是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女人,胸前别着“县文化馆教练”的牌子,正是张教练。王淑芳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拢了拢沾着猪毛的衣角,讷讷地说:“我……我就是个杀猪的,哪会跳这个?”张教练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跳舞不分出身,只要心里喜欢,就能跳好。”

她真就学上了。每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星星还挂在天上,王淑芳就爬起来,穿上沾满油污的工作服,先去喂猪。猪圈里的猪嗷嗷叫着扑过来,她端着食盆,动作麻利地倒着饲料,溅起的猪食沾在裤腿上,她也顾不上擦。喂完猪,就开始杀猪、褪毛、分割,刀子在她手里翻飞,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腥味呛得人直皱眉,可她早已习以为常。忙到晌午,把活计交给出嫁的闺女,叮嘱两句“注意称准”,就赶紧换件干净衣裳,骑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电动车,赶三十里地去县城。路上的风裹着尘土,吹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可一想到广场上的舞蹈,她就浑身是劲。张教练教的动作,她记在心里,回家就对着穿衣镜练,镜子里的女人,脸上还带着疲惫,动作僵硬得像木偶,可她一遍遍练,胳膊酸了就揉一揉,腰扭疼了就歇口气再练。有时切菜时,手里拿着菜刀还不自觉地比画着转身的动作,丈夫见了直乐:“你这是杀猪杀魔怔了?放着好好的生意不琢磨,净瞎折腾这些没用的。”她只是笑,心里却憋着一股劲:她想跳出那片沾满油污的院子,想让日子有点不一样的颜色。

三个月后,王淑芳揣着张教练给的光碟回了村。她把院里的杀猪案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看不见一点油星,权当排练台;又自掏腰包,花了八百块钱买了台二手音响,那是她卖两头猪的钱。那天傍晚,她抱着音响,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想学跳舞的姐妹,到我家来!不要钱,我教你们!”

头几天,女人们就远远地站在院墙外头看,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眼神里满是羡慕,又带着点胆怯。“淑芳,咱这粗胳膊粗腿的,跳得跟狗熊似的,让人笑话咋办?”隔壁的李桂兰小声嘀咕,手里还攥着没洗完的菜。“就是啊,家里爷们要是骂咱不务正业咋办?”张翠花抱着孙子,犹豫着不敢上前。王淑芳不答话,点开音响,跟着光碟里的音乐跳了起来,跳的是刚学的《好日子》。她的胯扭得不太自然,像生锈的合页,脚步也有些慌乱,可脸上的笑却亮得很,像正午的太阳,驱散了女人们心里的阴霾。不知是谁先跟着挪了挪脚,接着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到天黑时,她院里已经挤了二十多号人,有抱着孩子的,有刚放下锄头的,还有刚洗完碗的,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新奇的笑。

最热闹时,邻村的妇女也骑着三轮车来,车斗里放着小马扎,老远就喊:“淑芳,等俺们会儿!”王淑芳家的院门就从没关过,院里的灯亮到半夜。谁家里忙,抽不出整块时间学,她就把动作拆解了,一笔一划写在纸上,标上“一二三四”的节拍,让人家带回家看;谁买不起跳舞的鞋,穿着布鞋容易滑,她就托县城的熟人捎回十几双胶底鞋,分文不收;连晚饭,她都多焖两锅米,炒上一大盆土豆丝,谁没来得及回家吃饭,就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就像一家人。

可风波还是来了,来得又快又猛。村里要办消夏晚会,村长说让舞蹈队上个节目,王淑芳高兴坏了,特意去县城请张教练来指导。张教练带了两个男学员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院里手把手教女人们转腰、走位的动作。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村里的老少爷们蹲在老槐树下,抽着旱烟,你一言我一语地嘀咕开了。“大老爷们不挣钱,跟娘儿们瞎扭啥?没个正形!”“就是,孤男寡女的凑在一起,保不齐有啥猫腻!”“淑芳这是忘了本了,好好的猪不杀,净搞这些伤风败俗的事!”这话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老书记荣才耳朵里。荣才快七十了,思想老派得很,最看不惯女人抛头露面,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做饭带孩子”。他当即火冒三丈,带着几个年纪大的村干部,气冲冲地冲进王淑芳家的院子,一把拔掉了音响线,音乐戛然而止,院里的女人们吓得都停住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荣才指着王淑芳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王淑芳!你不像话!好好的日子不过,搞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带坏了村里的风气!这舞蹈队,必须停了!”女人们吓得不敢作声,有的悄悄抹起了眼泪,张教练想上前解释,也被荣才怼了回去:“我们村的事,不用外人管!”

王淑芳红着眼圈,嘴唇哆嗦着,却没掉一滴眼泪。她看着院里低着头的姐妹们,看着地上被扯断的音响线,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翻来覆去地想:难道女人们想找点乐子,想活得舒展点,就这么难吗?第二天一早,她揣着那张被揉皱的节目单,骑着电动车去了镇里,找马书记。她没哭,就蹲在镇政府办公室门口等,从早上等到中午,太阳晒得她头晕眼花,手里的节目单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都快看不清了。马书记听说了这事,特意让人把她叫进去。王淑芳坐在椅子上,一五一十地说着舞蹈队的事,说着姐妹们的不容易,说着大家心里的欢喜:“马书记,俺们就是想跳个舞,锻炼锻炼身体,也让村里的日子热闹点,俺们没做错啥啊!”马书记听她说完,重重地拍了拍桌子:“淑芳,你没错!妇女跳个舞咋了?比打麻将、扯闲话强百倍!这是好事,得支持!”当即就把荣才叫到了村部,当着王淑芳的面批评了他:“老荣,都什么年代了,还抱着老观念不放!妇女有追求幸福的权利,舞蹈队不仅要办,还要办好!”末了,让荣才把音响送回去,还得在村里的广播里喊三遍:“支持王淑芳搞舞蹈队,欢迎姐妹们积极参加!”

那晚的月亮特别亮,像挂在天上的银盘,把小村照得明晃晃的。王淑芳把音响搬到村中央的空地上,插上电源,当熟悉的音乐再次响起时,女人们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连拄着拐杖的二奶奶都来了,让孙子扶着坐在边上的石墩上,跟着节奏拍巴掌,嘴里还念叨着:“好,好,真热闹!”荣才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绷着,可嘴角却不自觉地跟着节奏动了动,眼神里的火气也消了大半。王淑芳看着眼前的姐妹们,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如今,舞蹈队的名气传到了县里。电视台来拍片子那天,王淑芳特意让大伙穿上新买的红绸衫,红得像一团团火焰,在阳光下格外耀眼。镜头里,她们跳《走进新时代》时,胳膊抬得高高的,虽然还有些僵硬,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股韧劲,像要把小村的日子托起来,托向更远、更亮的地方。路灯在她们身后亮着,把影子拉得老长,混着音乐飘向远处——猪圈里的猪还在哼唧,那是淑芳生活的底色,可院里的杀猪案旁,已经摆上了排练用的红绸子,红得热烈,红得鲜活。

张教练后来又来过一次,站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看她们跳完,笑着对淑芳说:“比县城的队伍有劲儿,有股子不服输的精气神。”淑芳抹了把额角的汗,抬头看了看天,又指着远处新栽的月季,那是舞蹈队的姐妹们一起种的,此刻开得正艳,花瓣上还带着露珠:“你看,咱村的花,开得比别处都艳。”

音乐又响起来了,女人们的脚步踏在水泥地上,咚咚的,像在给小村的日子打拍子,又像在敲打着命运的门,敲出了一片热闹,敲出了一片光亮,敲出了属于乡村女性的,崭新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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