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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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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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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沧桑巨变话江村小学

窗台上的绿萝又抽出嫩生生的新叶,卷着的叶尖像攥紧的小拳头,慢慢舒展成翠玉般的模样。每到这时,我总会想起江村小学的青砖瓦房——那些被数十年的风雨磨得温润发亮的旧砖,砖缝里嵌着干枯的草屑、褪色的粉笔灰,像一页页被时光反复摩挲的泛黄日记,静静记着四十多年的风雨晨昏,藏着几代江村娃的童年与梦想。

80年代初,我还是个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的小学生。书包带被肩膀磨出了毛边,边角处缝着娘熬夜补上的蓝布补丁,里面塞着两本卷了边的课本,还有一块用布包好的红薯,那是我的课间口粮。江村小学的校舍,是拆了村里百年吴家楼的旧砖垒起来的,五间矮屋挤在村西的洼地里,灰扑扑的,像几头卧在地上喘着粗气的老黄牛。教室窄得可怜,两张板凳拼在一起就是过道,转身时胳膊肘总能精准撞上同桌的文具盒,发出哐当的脆响。江南的梅雨季最是难熬,墙壁渗着细密的水珠,潮得能攥出一把凉水,墙根处长出星星点点的青苔,爬满了半面墙。冬天的风最是无情,糊在木窗上的毛头纸,早被寒风撕出大大小小的窟窿,风钻进来,呜呜地嚎,像极了村口老槐树下迷路的孩童。我们趴在所谓的“课桌”上写字,那是几块缺角的榆木板,用四块土坯歪歪扭扭地支着,桌角被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磨得溜光,尖锐的木刺藏在木纹里,时不时勾破作业本,也扎破稚嫩的手指。我总攥着娘给缝的布手帕,轻轻按在渗血的指尖上,咬着牙继续写字。黑板是块劈得粗糙的榆木板,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校长每隔半个月就提着墨汁桶重新刷一遍,可粉笔写上去,字迹还是晕染开,像打了层层叠叠的补丁,坐在后排的同学,总要眯着眼,费力地辨认黑板上的内容。

最难忘的是冬日的夜自习。天色一擦黑,教室里就亮起一排排煤油灯,玻璃灯罩熏得发黑,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橘黄色的光忽明忽暗,把我们瘦小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跳动的皮影。为了不让火苗熄灭,我们都缩着脖子,不敢大口喘气。煤油的焦糊味裹着粉笔灰的涩味,在狭小的教室里弥漫,呛得人时不时咳嗽。下课回家的路上,雪地映着月色,能看清彼此脸上的黑灰。到家对着铜镜一照,鼻孔、睫毛、脸颊,全是一层厚厚的煤烟,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小泥人。娘总一边笑着用温热的湿毛巾给我细细擦拭,一边叹着气往我碗里添一勺红薯粥:“你这是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再熬熬,等以后日子好了,咱娃就能亮堂堂地读书了。”那时的课程单薄得很,只有语文和数学,课本是油印的,字迹深浅不一,纸张粗糙得磨手。老师站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念,我们埋着头一笔一划抄,课堂上的提问,永远是“这个字背下来了吗”“这道题会算了吗”。可就是这样简陋的课堂,藏着我最早的向往。每次放学路过老师的办公室,那盏小小的煤油灯总亮到深夜,昏黄的灯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漏出来,灯光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味,还有老师批改作业时,轻轻的咳嗽声。我趴在窗台上看,看着老师握着铅笔,在作业本上细细勾画,心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长大后,我也要站在这里,给孩子们教书。

90年代,我如愿成了江村小学的代课老师。接过教鞭的那年春天,传了十几年的消息终于落地——破旧的青砖校舍,终于要拆除重建了。消息传来的那天,全校师生挤在老教室里,看着斑驳的墙壁,有人哭,有人笑。拆除和新建的日子里,我们全体老师放弃了所有假期,吃住在工地临时搭的塑料棚里。白天搬砖、和泥、清理建筑垃圾,手掌被红砖磨出一串串血泡,挑破了,裹上纱布继续干;晚上就躺在堆满干草的地铺上,听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数着天上的星星,一笔一划盘算着新教室的门窗尺寸、课桌椅的摆放位置。村里的乡亲们也自发赶来帮忙,大爷们扛着木料,大娘们提着热水和窝头,连放学的孩子,都拎着小篮子捡碎石子。工期赶在梅雨季前,连日的暴晒让每个人的皮肤都脱了一层皮,我的嗓子喊得沙哑,说不出完整的话,就用手势和同事们交流。三个月的日夜奋战,当四间崭新的红砖瓦房稳稳立在原址上时,初秋的阳光透过新糊的白玻璃照进来,亮得让人忍不住眯起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崭新的榆木课桌椅漆着透亮的清漆,摸上去滑溜溜的,没有一根木刺。开学第一天,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摸着桌角,摸着光滑的黑板,眼睛亮得像夜空中最闪的星星,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坏了这来之不易的新教室。

那天傍晚,教室里第一次亮起了电灯。按下开关的瞬间,白花花的日光灯光洒满整个教室,照在崭新的课本上,连铅字都显得格外清晰锐利。操场上竖起了刷着蓝漆的篮球架,单杠双杠埋得稳稳当当,课间十分钟,孩子们跑啊跳啊,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能传到二里地外的稻田里。我的工资从每月的七十八块,涨到了一百六十二块,攥在手里,纸币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沉甸甸的,满是踏实的幸福感。我揣着工资,去乡里的供销社买了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划过备课本的纸张,沙沙的声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亮动听。站在讲台上,看着金色的阳光落在孩子们柔软的发梢上,看着他们捧着课本大声朗读的模样,我突然懂了:所谓希望,就是看着破旧的一切慢慢焕新,看着稚嫩的幼苗渐渐拔节长大。可喜悦没过多久,难题就接踵而至。新校舍没有配套的自来水,师生饮水要去村口的老井挑;操场还是泥土地,一场雨过后,满是泥泞,根本没法上体育课。我们又领着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捡碎石、铺沙土,一锹一锹,把泥地变成了勉强能用的土操场。那些日子,虽苦,可每个人的心里,都燃着一团火。

新世纪的风,吹遍了乡村的每一个角落,江村小学的变迁,也按下了快进键。2003年那个丹桂飘香的秋天,村头的大喇叭里,村支书沙哑却振奋的声音,传遍了江村的每一户人家:“乡亲们,上级批款了,咱要盖三层新教学楼喽!”整个江村瞬间炸了锅,田间劳作的老人扔下锄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村北的耕地走;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连夜赶回来,扛着铁锹、推着小推车去平土;连刚会跑的奶娃,都被大人牵着手,跟在队伍后面,奶声奶气地喊:“新学校!新学校!”村北那片地,是全村土质最肥沃的田,是乡亲们守了一辈子的“保命田”。村支两委召开村民大会,商议征地事宜,全村老少围坐在晒谷场上,没人提补偿,没人说怨言,全票通过让出耕地。有户老农户,守着这片田地种了一辈子麦子,会前偷偷抹了一夜的眼泪,会上却拍着桌子说:“庄稼今年没了,明年还能种;娃娃的读书机会耽误了,就是一辈子的事,这地,我家第一个让!”

建楼的日子里,李庆丰校长把铺盖卷直接搬到了工地的板房里。板房漏风漏雨,雨天满地积水,晴天闷热如蒸笼。他本就有陈年的肺病,一到秋冬就咳嗽不止,却天天顶着安全帽,爬脚手架、核对图纸、监督施工,脸上、身上永远裹着一层厚厚的灰尘,活脱脱一个扎根工地的老工匠。有回我深夜去工地送资料,撞见他蹲在板房的墙角,就着咸菜啃冷馒头,咳嗽得弯下腰,手紧紧捂着胸口,却还在跟施工队师傅叮嘱:“钢筋要扎牢,墙体要砌平,这是给娃们建的楼,半分都不能马虎,得赶在九月开学前完工,绝不能耽误娃上课。”新楼封顶那天,全村人都聚在工地,鞭炮声震得耳朵发疼。李校长站在脚手架上,看着封顶的水泥浇筑完成,笑着笑着,突然捂着胸口直不起腰,脸色惨白如纸。我们手忙脚乱地拨打120,救护车赶来时,他昏迷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画满标注、被汗水浸得发皱的教室布局图。那一天,喜悦与揪心交织在每个江村人的心头,我们既为新楼封顶欢呼,也为李校长的身体默默祈祷。

2005年9月5日,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日子。康复出院的李校长,执意回到学校,我牵着一群背着新书包的孩子,走进了崭新的三层教学楼。水磨石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地映出我们的身影,踩上去,冰凉顺滑,像踩在绵软的云端。走廊的玻璃窗宽大明亮,阳光倾泻而入,在白色的墙壁上织出金色的网。孩子们踮着脚尖,轻轻抚摸着米白色的瓷砖,小声地惊叹:“老师,这楼太漂亮了,它会喘气吗?”教室里,崭新的木质课桌排列整齐,磁性黑板光滑平整,连卫生间都干净整洁,配有自来水。站在宽敞的教室里,我看着窗外的蓝天,想起80年代的土坯教室,想起90年代的红砖瓦房,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变化的脚步,从未停下。冉庆福校长调任到校区后,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江村小学的软硬件升级上。他跑教育局、找爱心企业,一遍遍汇报学校的情况,一次次争取支持。半年时间,学校配置了五十台崭新的电脑,多套先进的多媒体教学设备,还建起了标准化的微机室、图书室、美术室。微机室的电脑拆箱那天,孩子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踮着脚围观。当第一个孩子轻轻握住鼠标,移动光标时,小脸红扑扑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欣喜,像捧着一颗触手可及的星星。多媒体大屏幕点亮的那天,我在课堂上播放了天安门广场的升旗视频。当雄壮的国歌响起,鲜红的五星红旗缓缓升起,全班四十三个学生,唰地齐刷刷站起来,小身板站得笔直,对着屏幕郑重敬礼。窗外的风拂过,窗台上的盆栽被这突如其来的庄重吓得,抖了抖翠绿的叶子。为了跟上教学节奏,全校老师轮流去城里的重点小学培训,回来时,每个人手里都拎着装满课件的U盘,兴奋地交流:“原来课还能这么上,原来孩子们可以这样学知识。”我第一次学着用多媒体课件讲《桂林山水》,屏幕上,漓江的水缓缓流淌,山峰拔地而起,配上悠扬的配乐。班里那个总爱走神、上课打瞌睡的男孩,眼睛瞪得圆圆的,全程坐得笔直。下课铃响了,他还追在我身后,拉着我的衣角,满眼期待地问:“老师,这漓江的水真的那么清吗?我能去摸一摸吗?”那一刻,我知道,乡村孩子的眼界,终于被这一方小小的屏幕,拓宽到了千里之外。

如今的江村小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破旧的洼地黄校舍,而是一座会开花、会唱歌的美丽校园。进校门的柏油大路两旁,冬青树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得发亮。春天的月季姹紫嫣红,夏天的牵牛花攀满栅栏,秋天的菊花傲霜绽放,一年四季,花坛里的鲜花挨挨挤挤,香气弥漫。教学楼西墙的瓷瓦壁画,绘着青山绿水、万里长城,瀑布的纹路栩栩如生,仿佛能听见流水的声响,感受到溅起的水花带来的凉意。东墙的黑板报,每周都更新,孩子们的粉笔字虽然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内容从航天科普到国学经典,应有尽有。校门口的橱窗里,学生们的剪纸作品——红喜鹊、红窗花,沾着温暖的阳光,鲜活灵动;摄影作品里,宽阔的塑胶操场永远飘着白云,孩子们的笑脸定格在光影里;优秀作文本的纸页上,还留着铅笔淡淡的清香,字里行间,是孩子们对世界最纯真的向往。

那天路过一年级的教室,门虚掩着,年轻的女老师正用多媒体讲《小蝌蚪找妈妈》。大屏幕上,黑色的小蝌蚪摆着尾巴,在清澈的水里游来游去,动画生动有趣,配上老师温柔的讲解,孩子们的笑声像一把撒在阳光下的碎银,清脆悦耳。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温柔地落在孩子们稚嫩的脸上,照亮他们明亮的眼眸。我站在走廊里,久久没有离去,忽然想起八十年代,那一盏盏在寒风中摇曳的煤油灯。那灯光,和如今的日光灯光、多媒体屏幕的光,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温暖,只是如今的光里,藏着更宽阔的路,更辽阔的世界,藏着乡村教育无限的可能。

教学楼的大厅墙上,镌刻着一行金色的大字:“江村小学是部大书,要一代代人用生命去读。”我常常站在墙前,静静凝望。我想,我们读的哪里只是一本有形的书呢。我们读的,是老校舍砖缝里倔强长出的野草,是旧课桌上一代代学生磨出的痕迹,是李校长攥在手里的教学楼图纸,是乡亲们让出良田的赤诚,是孩子们眼里永远闪着的、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渴望。这部写满岁月沧桑与时代巨变的大书,正由一代又一代的教育者、一代又一代的江村人,一笔一划,继续往下书写。书页越来越厚,文字越来越亮,书写着乡村教育的崛起,书写着一代又一代乡村孩子,奔赴美好未来的崭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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