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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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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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馓子飘香

脑海里总定格着这样一幅画面,一闭上眼,就鲜活地铺展在眼前。清晨的乡村,还裹着薄薄的晨雾,金红的朝阳漫过青灰的屋脊,给斑驳的土墙上镀上一层暖光。老槐树枝桠遒劲,麻雀扑棱着棕褐的小翅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叫声,撞碎了乡村的静谧。各家各户的烟囱里,炊烟裹着柴草的气息,袅袅地升上天空,和晨雾缠在一起。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挑着菜筐的、推着粮车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有沙哑的,有洪亮的,可穿透所有声响,最清亮、最勾人的,永远是虎奶奶的那一声:“香油馓子——又香又酥的香油馓子哟!”那声音拖着婉转的尾音,像山间的清泉,淌过每一条胡同,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缝。

虎奶奶家就和我家对门,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她炸的馓子,是整条街,乃至方圆几个村子都出了名的绝活儿。馓子条儿匀得像是用尺子细细量过,粗细不差分毫,盘成的小圈周正饱满,没有一丝歪斜。刚出锅的馓子,通体金黄,泛着透亮的油光,撒上的白芝麻星星点点。咬上一口,酥脆的外壳瞬间碎裂,渣儿簌簌地往下掉,满口都是浓郁的香油香和麦香,咽进肚里,那股醇厚的香气还萦绕在舌尖,久久不散。在咱这一带,只要提起虎奶奶的馓子,男女老少,没人不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米面都紧着吃,馓子这般精细的吃食,是不折不扣的稀罕物。平日里连想都不敢想,只有等到过年、中秋这样的大节,家里才会凑齐食材,炸上一小筐,让我们这些孩子解解馋。可只要虎奶奶家的烟囱里,飘出那股勾人的炸馓子油香,我这个平日里上蹿下跳、爬树掏鸟的野小子,就像被无形的线牵住,又像被施了定身法,立刻收住玩心,乖乖地溜到她家院子里,抢着帮忙。虎奶奶脾气和善,脸上总挂着慈祥的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盛开的菊花。看见我扒着门框探头,她总是笑着招手:“峰娃来了?快进来,帮奶奶拉风箱。”

她用的是老式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干燥的劈柴。我搬个小板凳,蹲在炉前,小手紧紧攥着风箱的把手,呼嗒、呼嗒,一下一下用力地拉着。风箱的声响沉闷又规律,炉膛里的劈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苗“腾”地蹿起来,贪婪地舔着漆黑的锅底。火光把虎奶奶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随着火苗的跳动,一摇一晃,温柔又安稳。

虎奶奶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案板前,动作娴熟又利落。盆里的面团已经醒得软糯劲道,她粗糙却灵巧的双手,轻轻按揉着面团,手腕灵巧一转,柔软的面团瞬间变成粗细均匀的细条。再轻轻一绕,一圈圈面条约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瓷盘里,每层之间,她都会细心地刷上一层清亮的小磨香油,防止面条粘连。待灶上的大铁锅,油面平静,微微泛起青烟,油温刚好到了火候。她左手虎口稳稳夹住面条的一头,右手指尖顺着面条,轻盈地往并排的四指上缠绕,不多不少,正好九圈,分毫不差。取来一双细长的竹筷,小心翼翼地撑开面圈,双臂缓缓向外一抽,面圈瞬间被拉成两尺来长的细面。紧接着,“滋啦”一声脆响,细长的面圈落入滚烫的油锅。油花瞬间翻涌,金黄色的泡沫包裹住面条,她握着长筷,指尖轻轻一扭,松散的面圈立刻定出漂亮的造型。炸到通体变成诱人的柿黄色,她迅速用长筷挑起,沥净多余的油脂,轻轻放在竹篾筐里。馓子还在滋滋冒油,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不等彻底凉透,我早就踮着脚尖,伸着小手,眼巴巴地候在一旁。每次帮完忙,她总会笑着,抓上两大把热乎乎的馓子塞进我怀里,反复叮嘱:“趁热吃,慢点儿别烫着,凉了就不酥,没那股香味儿了。”

那时的馓子,是金贵的滋补品。大多是送给久病体虚的病人,或是坐月子的产妇,要是用滚水沏上鸡蛋,撒上白糖,那就是顶好的营养品,寻常人家轻易舍不得吃。虎奶奶的馓子之所以远近抢手,全在于她做事的那份较真与讲究。和面的面粉,要选当年的新麦磨制;水要用井里的凉水;盐、碱的比例,她从不用秤称,手指轻轻一掂,心里便跟明镜似的,分毫不差。盘好的面条,必须静置醒够三个时辰,她总说:“面跟人一样,得喘口气,让面气透透,筋骨才能舒展开,炸出来才酥得有底气,不是那种虚脆。”

她卖馓子,一辈子都守着本分,秤杆总是翘得高高的,从来不少一两秤。遇上家境贫寒、手头拮据的乡亲,她从不催账,摆摆手就让人先把馓子拎走,笑着说:“先给孩子老人补身子,钱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每天清晨,她都会仔细梳好齐耳的短发,发丝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穿上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碎花布褂,把竹筐稳稳地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筐里的馓子码得整整齐齐,盖好干净的粗布巾。她推着自行车,走村串巷,吆喝声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轻快的调子,像是在唱小曲。她还天生一副热心肠,兜里总装着些笑话、家常故事,走到哪个村口,哪儿就围满了乡亲,欢声笑语混着馓子的浓香,成了乡村里最动人的活风景。

有一回,我放学回家,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围了一群人,心一下子揪紧了。挤进去一看,虎奶奶倒在路边,自行车歪进了旁边的土沟,竹筐翻倒在地,金黄的馓子撒了一地,沾满了泥土,再也拾不起来。骑摩托车的小伙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摩托车还歪在一旁,车把上挂着急诊的药包。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大婶,对不住对不住,我娘重病,急着去镇上请医生,车速快了点……”旁边的乡亲们气不过,攥着拳头要上前理论,有人厉声喊着要揍他。虎奶奶捂着磕破的膝盖,眉头紧紧皱着,额头上渗满了冷汗,却依旧直摆手,声音虚弱却坚定:“别,别吓着孩子,都别动手。我就是磕了一下,不打紧。”小伙子愧疚万分,执意要送她去医院,还掏出身上所有的钱,要塞给她。虎奶奶咬着牙,硬生生把钱推了回去,摆着手让他赶紧离开。可第二天,虎奶奶的小腿就肿得像发面馒头,淤青发紫,动弹不得,被家人送进了医院。儿子儿媳守在病床前,又心疼又埋怨,数落她太过心软。虎奶奶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轻轻叹了口气:“人家家里都快过不去坎了,急着救亲人的命。我这点小伤,养养就好,再逼他,不是把人往绝路上推吗?做人,得留几分情面。”

还有一年,我娘查出重病,需要立刻开刀,还差五百块的手术费。那个年代,五百块是一笔巨款。父亲跑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低头求人,却处处碰壁。傍晚,他蹲在街头的老槐树下,双手抱着头,粗壮的汉子,无声地抹着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夜色渐深,虎奶奶拄着拐杖,揣着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包,敲响了我家的门。她坐在炕沿上,一层一层慢慢打开粗布包,里面是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零钱,有十元的、五元的、还有皱巴巴的一元、五角,票子上沾着淡淡的、熟悉的香油味,那是她起早贪黑,一根一根卖馓子攒下的血汗钱。“这五百你拿着,”她不由分说,把钱狠狠塞进父亲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是救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先给孩子娘治病,其他的都不急。”后来我们才知道,这笔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准备给虎叔娶媳妇的彩礼钱。因为这笔钱,虎叔的婚事,硬生生拖了两年。之后每年过年,我们家都会准备些米面、猪肉,送到虎奶奶家,却总被她连推带笑地赶回来。她拍着我的头,笑着说:“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客气啥。谁还没个难处,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后来,虎奶奶的腰杆渐渐弯了,手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再也经不起起早贪黑、守着油锅炸馓子的辛劳。她想把这门祖传的炸馓子手艺,传给儿子虎叔。可虎叔觉得炸馓子又苦又累,挣钱又慢,一心想着外出打工,挣快钱,婉言拒绝了她。那段日子,虎奶奶总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灶房里,看着落了灰的案板、风箱和铁锅,对着冰冷的灶台发愣。眼神黯淡,没了往日的光彩,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我不怕老,不怕走,就怕这门手艺到我这儿断了根,以后再也吃不到这口正宗的香油馓子,我到了地下,也闭不上眼啊。”

直到村里的郑姓小媳妇,慕名找上门来,想要学习炸馓子的手艺,虎奶奶才像是重新焕发了生机,眼里重新燃起了光。她不顾自己年迈体弱,从头开始,手把手地教郑媳妇。从和面的软硬度、醒面的时长,到盘条的手法、炸油的火候,每一个细节,都倾囊相授。面和硬了,她亲自示范,一点点添水;碱放重了,她耐心指导,分次加面中和。炸坏了的馓子,她捡起来,一点点分析问题所在,毫无保留。郑媳妇学成出师的那天,灶房里香气弥漫,新炸的馓子堆成了小小的金山。虎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看着竹筐里金黄酥脆的馓子,看着郑媳妇忙碌的身影,脸上绽开了久违的、灿烂的笑容,笑得像个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

可今年春天,万物复苏,院里的槐树抽出新芽,灶房里的香油香还没散去。虎奶奶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收拾灶台,准备教郑媳妇改良馓子的口味。却突发脑出血,一头倒在了陪伴了她大半辈子的灶台边。家人发现后,火速送往医院,可一切都晚了,送到医院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如今,郑姓小媳妇接过了虎奶奶的衣钵。她也推着自行车,绑上竹筐,走街串巷。那声熟悉的吆喝声,再次回荡在乡村的街巷里,腔调、韵味,像极了虎奶奶:“香油馓子——又香又酥的香油馓子哟!”每次路过虎奶奶家紧闭的大门,我总忍不住停下脚步,多望两眼。恍惚间,仿佛又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系着蓝布围裙,站在暖阳下,柔软的面团在她粗糙的双手里,转着圈,变成纤细的面条。油锅里,馓子翻滚着诱人的金黄,浓郁的香风一阵阵飘过来,穿过街巷,漫过岁月,温柔地包裹住我整个温暖又难忘的童年。那股馓子香,早已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温情,是乡村最质朴的善意,是永远不会消逝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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