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绿萝又爬高了些,青嫩的藤蔓顺着斑驳的窗框蜿蜒舒展,肥厚的叶片垂在卷边泛黄的教案本上,叶尖的露珠滚落在密密麻麻的学生名字旁,晕开一小片淡墨的痕迹。我叫丁立峰,在临西最偏的乡村小学守了三十五个春秋,指尖的粉笔灰渗进皮肤的纹路里,混着老槐花香、玉米粥的甜香,早成了刻在骨血里的味道,洗也洗不掉。
一
一九九一年的夏天,热风卷着江村小学满树的槐花香,扑得人鼻尖发痒。二十岁的我背着卷着草席的被褥,踩着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黄土路走进校门。青砖砌成的校墙爬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墙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红字,被数十年的风雨冲刷得褪成浅粉,边角还卷着细碎的墙皮。那年我接手三年级的语文课,又兼起了少先队辅导员的差事。彼时的江村小学,地处三县交界,生源复杂,不少学生跟着村里的闲散青年厮混,课桌抽屉里时常藏着半截烟蒂,墙角的砖缝里,还能捡到被踩扁的烟盒。
最让我揪心的,是十四岁的江金强。这孩子生得膀大腰圆,拳头硬得能砸开土块,眼神里裹着未被驯化的野气,三天两头跟人打架,连邻村的孩子都躲着他。我揣着笔记本去家访,低矮的土坯房里,江金强的爹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丁老师,这小子我管不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就是油盐不进。”老人满脸皱纹里写满无奈,烟味混着屋里霉味,呛得人眼眶发酸。我没当着他爹的面批评江金强,只是在一个月色清亮的夜晚,把他领进我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教工宿舍。
那台黑白录像机,是我攒了整整三个月的代课工资,托县城的亲戚买回来的,机身上还贴着出厂时的透明胶条。我塞进《青少年犯罪启示录》的录像带,斑驳的画面在小小的屏幕上跳动,铁窗里的少年剃着光头,对着镜头泣不成声,诉说着一时冲动毁掉的人生。江金强坐在小板凳上,起初还梗着脖子,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绷得发白。当画面里的母亲隔着探视窗,哭着递过一件棉袄时,他紧绷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红印。“丁老师,我以后不打架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月光从木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汗津津的额头上,映出晶莹的泪光。后来这孩子学成了高级车床工,去年带着刚收的徒弟回村,特意绕到学校,给我捎了两袋厂里刚发的新茶,茶叶罐上还印着他工作的工厂名字。
那些年,村里的孩子放学路远,不少“问题学生”基础薄弱,我总把他们领到家里补课。昏黄的煤油灯搁在木质方桌上,灯芯时不时爆出一星灯花,映得墙上的影子摇摇晃晃。我握着铅笔,在草稿纸上一遍遍演算数学题,孩子们就围在灶台旁,踮着脚尖帮我择青菜、掰豆角,指尖沾着菜叶子的碎渣。母亲架起铁锅,熬上一锅金黄的玉米粥,粥香混着柴火的烟火气,飘满了小小的院落。有个家在邻村的女生,寒冬腊月里,脚上还套着一双露着脚趾的单鞋,鞋面被泥水浸得发硬,走路时脚后跟冻得通红。我喊来妻子,翻出家里攒下的新棉鞋,鞋里还塞着妻子亲手纳的棉垫。女孩双手接过鞋子,冻得发紫的小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丁老师,谢谢师娘”,转身跑进漫天飞雪里。厚厚的棉鞋踩在积雪上,踏出一串深浅不一的小脚印,一直延伸到村头的老槐树下,慢慢被新雪覆盖。
清明节,我带着学生们徒步去烈士陵园扫墓。走了半程,学生王宝虎从布包里掏出自己的白面馒头,那是他娘凌晨起来蒸的,是他最宝贝的干粮。他毫不犹豫地掰了一大半,递给路边蜷缩着的乞丐,还把自己揣在兜里的糖块,也一并塞了过去。丁秀申家住村东头,邻居是位无儿无女的老爷爷,这孩子每天放学,都挑着小木桶去井边打水,一桶桶倒进老爷爷的水缸里,寒来暑往,整整坚持了三年。我把这些细碎的温暖,一笔一划写在教室后的黑板报上,用彩色粉笔描上花边。课间,孩子们挤在黑板报前,仰着小脸认真看着,眼睛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从那以后,教室墙角再也没出现过烟蒂,反倒时常有孩子攥着一把野菊花、蒲公英,用裁好的作业本纸小心翼翼包着,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轻轻放在我的办公桌上。
二
二〇一四年秋天,丁村的十几位家长,揣着热腾腾的窝窝头,结伴找到镇校区。他们拉着校区领导的手,一遍遍念叨:“俺们就信立峰,想让他回咱村教书,俺们的孩子不能没好老师带。”接到调令的那天,我揣着通知赶回丁村,新盖的校舍孤零零立在田野里,四周埋在一人多高的荒草里,狗尾草、蒺藜长得疯旺,砖缝里还挤着一簇簇嫩黄的野菊,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掉。
开学前三天,我喊上妻子、儿子,还有年近七旬的爹娘,全家老小齐上阵,拿着镰刀、锄头开荒除草。八月的秋老虎毒得很,太阳像个火盆,烤得地面冒起热浪,踩在泥土上,烫得脚心发麻。父亲戴着那顶戴了十几年的草帽,帽檐被汗水浸成深褐色,汗珠子顺着他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滴在干枯的草叶上,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母亲蹲在地上拔草,粗糙的手掌被蒺藜划破,渗出血珠,她只是扯起衣角擦一擦,笑着对我说:“娃们能有亮堂的教室读书,吃点苦,值。”荒草除干净了,教学楼里还堆着成堆的装修垃圾,水泥块、碎木板堆在角落,米白色的地板砖上,溅满了黑乎乎的油漆点子。我找来了汽油和小铁铲,蹲在地上一点点刮,没通电的教学楼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汗水顺着我的脸颊、脖颈往下流,裤腰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出一层白白的盐霜。五天后,当孩子们背着花色各异的布书包,蹦蹦跳跳走进干净整洁的教室,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雪白的墙壁,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老师,这墙这么白,我们不小心碰脏了,它会疼吗?”
那时的丁村小学,全校就我一个老师。我既是校长,每天盯着校园的角角落落;又是门卫,清晨开校门,傍晚锁大门;还要包揽学前大中小三个班、小学一二年级的全部课程。一天八节课连轴转,粉笔头在黑板上写断了一根又一根,嗓子哑得发不出声音,就攥着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写字,用手势跟孩子们交流。晚上结束课业,我拿着老式手电筒,沿着坑坑洼洼的田埂去家访,手电光在夜色里晃出一道光柱,照亮路边的青蛙和蛐蛐。走到范庆昊家时,他娘正坐在灶台旁抹眼泪,屋里的灯泡瓦数太低,昏黄的光线下,女人的眼泪砸在打补丁的围裙上。原来他爹外出打工出了车祸,瘫痪在床,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实在凑不出孩子的学费。我蹲在她家的木门槛上,看着墙根下开得热闹的南瓜花,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一早就去校区申请助学金。“庆昊娘,你放心,学费我去跟校长申请减免,孩子的笔和本子,我来买。你只管让孩子来上学,书不能不读。”后来范庆昊在我家住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帮我生炉火,小脸蛋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却笑得格外灿烂。
王保博的事,我记了一辈子。这孩子原本活泼开朗,自从他娘跟他爹闹矛盾,赌气回了娘家,他就像被霜打蔫的禾苗,脑袋总是耷拉着。上课眼神放空,盯着窗外的杨树发呆,下课也不愿跟同学玩耍,稍不顺心就挥拳头打架。他爹急得团团转,脾气上来就抄起木棍揍他。我每次都冲上去,紧紧拉住他爹的手,沉声劝道:“孩子缺的不是打骂,是娘的笑,是家的温暖啊。”为了劝和,我骑着那辆二八式自行车,往返保博娘的娘家三趟。土路颠簸,车轱辘陷进泥坑,我就下来推着走,裤腿上沾满了黄泥。在我的劝说下,他爹终于放下身段,骑着三轮车,带着保博去接妻子回家。那天保博娘走进院门时,保博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的腰,小脑袋埋在母亲的衣襟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把她的外套打湿了一大片。后来,保博用蜡笔画了一幅画送给我,画里三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开满小花的草地上,旁边用拼音夹杂着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是一家人,谢谢丁老师。”
丁村的校园地势低洼,一到夏天,暴雨过后,操场就积满齐脚踝的泥水,孩子们只能待在教室里,没法户外活动。我顶着烈日,跑了好几趟村委会,商量拉土垫操场的事。村干部被我的执着打动,拍着大腿说:“丁老师,你为了俺们村的孩子,跑前跑后,这事必须办!”秋后庄稼收割完毕,地里空荡荡的,村民们自发推着小推车、扛着铁锹来帮忙,连放学的孩子们,都提着小竹筐,一趟趟往操场运土。欢声笑语盖过了车轱辘的滚动声、铁锹的碰撞声,尘土飞扬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汗珠,也挂着笑。如今操场铺上了平整的水泥地,下雨天,孩子们穿着雨鞋,在院子里跳皮筋、踢毽子,溅起的水花映着金灿灿的太阳,亮得晃眼。
三
妻子常打趣我,说我“把学校当成家,把家当成了旅馆”。早些年乡村教师的工资微薄,除去给学生买文具、补家用,所剩无几。我整日泡在学校,地里的庄稼顾不上打理,春耕错过了最佳时节,秋收时,玉米棒比别人家的小一圈,麦子也稀稀拉拉的。有一年秋收,妻子拿着卖玉米的薄薄一沓钱,坐在灶台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浸湿了手里的钱票。“立峰,你天天泡在学校,家里的事不管,庄稼也顾不上,这日子可怎么过?”我站在一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默默把刚发的优秀教师奖金,轻轻塞进她手里。那笔钱,是我给学生买课外书、作业本剩下的,带着油墨和粉笔的味道。
前年冬天,天降大雪,爹娘双双病倒住院。我白天站在讲台上,带着孩子们读书写字,脸上挂着笑,不敢露出半分疲惫。傍晚放学,锁好校门,我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顶着刺骨的寒风,骑四十分钟的土路赶往医院。路面结冰,车轱辘时不时打滑,我只能下车推着走,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得脸颊生疼。在医院里,我给父亲擦身、翻身,给母亲喂饭、喂药,听着他们絮絮叨叨的叮嘱,强忍着眼底的酸涩。凌晨时分,我告别父母,骑回学校,宿舍里的炉火早灭了,冰冷的空气裹着寒意,钻进骨头里。我裹上厚厚的军大衣,趴在堆满教案的办公桌上,眯上两三个小时,天一亮,又打起精神,迎接孩子们的早读声。有天母亲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背,哽咽着说:“儿啊,别熬坏了身子,学校的事,别太拼了。”我用力点头,转身走出病房,关上门的那一刻,积攒了多日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可第二天,当我站在讲台上,听着孩子们齐声朗读课文,那清脆响亮的声音,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又觉得浑身充满了力气。
四
三十余载春秋,教案本的封皮换了一本又一本,从泛黄的牛皮纸,到结实的塑料皮,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边角被翻得卷边起毛。我的教学论文,偶尔发表在县市的教育刊物上,鲜红的奖状、荣誉证书,贴满了办公室的整面墙壁,阳光照在上面,泛着柔和的光。可这些荣誉,都比不上村口大爷大妈们,隔着田垄喊的那句“丁老师,来家喝碗热粥”;比不上毕业的学生,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到校园,指着我,骄傲地对孩子说“这是教我写第一个名字,教我做人的丁老师”。
去年江金强带着徒弟回村,站在崭新的教学楼前,忍不住感慨:“丁老师,这学校变化真大,跟我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我笑着,抬手指向校园的角落,那棵当年我刚参加工作时就有的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你看,那棵老槐树还在,就是比以前粗了好几圈。”斑驳的树影落在地上,像一个巨大而温暖的怀抱,把一代代孩子的欢声笑语、琅琅书声,都轻轻拢在了里面。
如今,我依旧守在丁村小学,每天清晨,在孩子们清脆的早读声中醒来。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又抽出了嫩绿的新叶,叶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映着初升的晨光,也映着教室里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这大概就是教书育人最本真的意义:你在三尺讲台,默默播下一颗颗希望的种子,用真情浇灌,用大爱守护,不必急于求成,总会在某个春暖花开的时节,看到它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长成撑起一片天地的栋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