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底层压着本磨破的《水浒传》,纸页泛黄发脆,扉页上“1983.5”的字迹已模糊。这是我用三筐猪草从邻村大叔那换来的,也是三十多年文学梦的起点——有些梦,一旦在心里发了芽,就再也忘不掉了。
一
80年代的乡村,书比糖稀罕。五年级那年,我的《晚饭以后》被老师用红笔圈了满篇,评语写着“有生活气”。那天放学,我攥着作文本在槐树下站了很久,风卷着槐花落下来,像给我戴了顶香扑扑的帽子。
从那以后,我成了“借书专业户”。村东头老会计家有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帮他扫了半个月院子,才换来三天阅读权。夜里躲在草棚里看,煤油灯把保尔的名字映在草墙上,我摸着自己冻得通红的鼻尖想:原来文字能让人心里发烫。为了看《安徒生童话选》,我把娘给的压岁钱全买了糖,分给有书的同学;为了借《新儿女英雄传》,跟着放羊的大爷在坡上跑了一整天,鞋跟磨掉了,脚底板全是泡。
初中的图书室在废弃的粮仓里,弥漫着麦秸和旧书的混合味。我在那里读鲁迅的《呐喊》,读巴金的《家》,读冰心的《寄小读者》。读到《阿Q正传》里“精神胜利法”时,正赶上村里有人欺负老实的五保户,忽然懂了文字的分量——它能戳破假的,护住真的。后来又迷上路遥和贾平凹,《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啃黑馍的描写,《商州初录》里山野的风,都让我觉得:写东西,就得贴着土地的温度。
二
高中毕业后,我扛着铺盖进了建筑工地。白天搬砖和泥,汗水把衬衫浸成盐疙瘩;晚上蜷在工棚的木板床上,就着工地的探照灯写东西。铅笔头削得只剩半截,稿纸是从废品站论斤称的,背面还印着别人的账单。
家人不理解,说“写这些能当饭吃?”村口有人见我蹲在墙根写东西,背后叫我“神经病”。那些话像针,扎得人疼,可只要笔尖落在纸上,疼就忘了。有次写得太投入,工头喊我上工都没听见,被骂了顿,还扣了半天工钱。我攥着皱巴巴的稿纸想:总有人要为心里的光受点委屈吧。
后来报了河北文学院的函授班,每次收到教材,都像过年。在工棚的灯下啃《写作基础》,蚊子嗡嗡地叮,我就往身上抹点柴油。1992年冬天,《天津工人报》发了我的第一篇小说《特殊行动》,拿到样报那天,我在工地的雪地里跑了三圈,冻出的眼泪落在报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三
当老师后,白天的时间属于课堂,属于孩子们的作业本。只有深夜备完课,或寒暑假的清晨,书桌前的台灯才真正属于我。我写村口的老槐树,写赶集的货郎,写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这些在别人眼里平常的事,在我笔下都带着热气。
有年暑假,为了写篇关于麦收的散文,我跟着收割机跑了三个村子。正午的太阳把地面烤得冒白烟,我蹲在地头记笔记,汗珠滴在本子上,把“镰刀”写成了“廉刀”。后来这篇《麦收时节》发在《河北科技报》上,收到样报那天,给我送麦的大爷摸着报纸说:“这写的不就是俺们吗?”那一刻,觉得所有熬的夜、跑的路,都值了。
这些年,三百多篇稿子像蒲公英,落在《新作家》《少年文学报》这些报刊上。有四篇得了奖,奖状被我压在书桌玻璃下,和孩子们送的画挤在一起。去年《龙首诗文》的主编赵福君老师打电话约我出书,我握着听筒愣了半天——当年那个借本书都要费尽心机的少年,竟也能有自己的集子了。
选稿时,我把那些带着乡土气的文字都留了下来。小说里的王大爷,原型是村口修鞋的老人;散文里的卫运河,是我小时候摸鱼的地方。它们或许不够精致,却带着我对这片土地的心跳。
四
如今翻开那本磨破的《水浒传》,还能闻到淡淡的霉味和草香。这味道里,有少年时的执着,有工棚里的灯光,有讲台上的粉笔灰,更有文字带来的踏实——它让我这个底层小人物,在钢筋水泥的世界里,始终能摸到心里的光。
有人问我“写了这么多年,值吗?”我总指着窗外的炊烟说:你看那烟,看着淡,却能把家家户户的日子连起来。文字也是这样,它或许不能改变什么,却能把那些该记住的,都好好记下来。
这样的人生,我不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