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地,都在村东南的高岗子上。这块地七高八低,坑坑洼洼,格外难种。当初父亲抓了这块地,母亲跟他生生气生了半年。
村里人也都笑话父亲,说他抓了块兔子不拉屎的孬地,往后一家人等着喝西北风。
面对母亲的抱怨、村里人的嘲讽,父亲一句话也不说,就蹲在地头默默抽烟。烟雾缭绕里,他满脸皱纹,一双浑浊的老眼被烟呛得通红,一边不停咳嗽,一边还接着抽。
过了几天,父亲心里拿定了主意,要把这块荒地改造成好地。趁着秋收完、还不到种麦子的空档,他打算把地彻底平整一遍。那时候没有机器,平地全靠人力。
就凭着一张铁锨、一辆地排车,父亲开始没日没夜地整地。每天天不亮下地,自带干粮凉水,一干就是一整天。地里坑洼不平,车子拉不动,他就往下卸土,抹一把满头大汗,把拉绳搭在肩上,双手攥紧车把,弓着腰、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日头底下,他光着脊梁,黝黑的身子像一张绷紧的弯弓,汗珠一串接一串,砸进脚下的泥土里。
整整十一亩地,谁看了都说工程量太大,没人相信他能整好,都背地里说他傻力气白费,纯属瞎折腾。
父亲不管别人怎么说,不顶嘴、不辩解,擦把汗接着干。一天又一天,挥汗如雨,一锨一锨垫土,一车一车推平。慢慢地,高低不平的荒地,一点点变得平整顺溜。
半个月下来,整块地终于整利索了。平平展展、方方正正,新翻的泥土透着一股子新鲜地气。
地整平之后,父亲又一车车往地里拉农家肥,把沤黑的肥土均匀撒遍田地。随后借来两头牛犁地,母亲在前头牵牛,父亲在后扶犁,鞭子甩得啪啪响。耕牛拉得实在走不动,母亲就再拴根绳子帮着拽。整整犁了三天,才把十一亩地全部犁透。
犁完地接着耙地,父亲站在耙上,赶着牲口来回碾压,把所有土坷垃全部耙碎,土质松软又平整。
一切收拾妥当,开始耩麦子。母亲抓种,父亲扶耧,我在前头牵牲口,连着忙活三天,才把麦子全部种完。
种上麦子,父亲又琢磨着修渠。这块高岗地自古以来没渠没水,庄稼全靠天收。父亲自己丈量路线,借着一条废弃的旧渠,打算新开一条引水渠。
村里人又开始说风凉话:“这块地从来浇不上河水,主渠离得远,中间又是高岗又是深坑,根本修不通!你要是能修成渠,我们都倒立走路!”
父亲依旧不吭声,只默默干活。他喊来本家族人、亲戚帮忙,短短七天,一条通畅的水渠硬是修成了。当初说风凉话的人,再见了父亲,全都低着头绕道走,再也不敢多嘴。
入冬以后,小麦要浇冻水。父亲喊上地邻,大家一起引水浇地。新修的渠土质松,到处跑水决口,堵了这头漏那头,父亲忙得满身泥水。最后有个大口子实在堵不住,深秋的河水冰凉刺骨,父亲二话不说直接跳下去,用身子死死挡住缺口,让旁人赶紧填土夯实,这才保住了水渠通水。
浇完地别人都歇着,父亲不肯闲。每天早起挎粪筐、扛铁锨,到处拾粪攒肥,提前为来年种地做准备。
开春以后,地里野草疯长。父亲天天扛锄下地,早出晚归,一锄一锄细细耪,整整三天,才把遍地杂草清理干净。
随后浇返青水。水渠经过一冬浸泡,土质结实不再塌口,十一亩地一天就浇完了。接着追肥,我在前头拉耧,父亲扶耧把控,母亲手捻化肥撒进地里。连着干了两天,活干完,我们一家三口累得浑身散架,躺在床上一动都不想动。
麦子快成熟时,地里闹起虫害,麦苗叶子发黄打蔫。我和父母各背一个药桶,钻进地里打药,一干就是一整天,累得腰酸腿疼。
麦收时节,全家人手一把镰刀,割了好几天才割完。再用牛车一趟趟拉回家里,脱粒、碾压、晾晒,最后晒干入囤,一年的夏收才算结束。
麦子收完,天连着大旱,久久不下雨。该种玉米了,地里干得裂口子,根本没法下种。河里早已干断流,只能抽井水浇地。机井离地块五百多米,大热天日头毒辣,烤得人头昏眼花。我跟着父亲一节节铺水管,守在地里浇水,一浇就是三天。
地皮稍稍干爽,我们赶紧耩玉米。我扶耧,父亲抓种,母亲牵牛,慢慢把整块地种齐全。
等玉米苗长到一拃多高,开始剔苗补苗。父亲蹲在地里,把稠苗拔掉、稀苗补齐,细细打理,一干又是三天。
苗齐之后接着除草。三伏天最热的时候,日头当头晒,地里密不透风。我和父母各拿一把锄头,在玉米地里耪地,汗水顺着脸往下淌,浑身衣服湿了干、干了湿。
玉米越长越旺,旱情也跟着加重,叶子打卷发蔫。父亲心急,天天泡在地里浇水抗旱。好不容易熬过旱天,玉米进入拔节期,缺肥缺养,父亲又抓紧追肥、打药防虫。
伏天的玉米地,又闷又热,像个大蒸笼。人钻进去,气都喘不匀。枝叶刮得浑身发痒,日头晒得头皮发烫。我们天天从早忙到晌午,我累得撑不住,屡次劝父亲回家歇歇,他总说庄稼不等人,耽误一天就影响一季收成。
那天正午,气温高得吓人。我们正在地里打药,只听身后“咚”的一声,父亲一头栽倒在垄沟里。我和母亲吓得赶紧跑过去,只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浑身滚烫,是中暑热晕了。
我们赶紧给他扇风、喂凉水,又叫来附近乡亲帮忙,把父亲抬到地头树荫下抢救。好半天,父亲才慢慢睁开眼,身子虚弱得动弹不得。
回家休养了两天,人还没完全利索,父亲就待不住了。母亲死命拦着,让他多养几天,别拼命。父亲只是叹气,说地里庄稼正是要紧时候,没人照看不行。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又扛着锄头下地了,脚步虚浮,却依旧不肯偷懒。
人不负地,地不负人。父亲拼死拼活的付出,终究换来了好光景。
秋风一吹,整片玉米地金浪翻滚。棵子粗壮挺拔,棒子饱满硕大,个个坠得秸秆弯弯垂腰,看着喜人又踏实。
秋收又是一场硬仗。全家老小一起下地掰玉米,整日泡在田里,手上磨出厚茧、磨出水泡,汗水从没断过。一亩亩掰干净,一车车拉回家,金黄的玉米在院里堆成小山,铺得满满当当,金灿灿一片。
晒干脱粒后,粮食颗粒饱满、成色上乘。谁也想不到,当年人人嫌弃的荒岗薄地,被父亲硬生生种成了全村的高产良田。曾经笑话他的村里人,如今只剩满心佩服。
这片土地,从来不会辜负肯吃苦的人。父亲不怕孬地、不怕受累、不怕旁人闲话,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开荒整地、修渠引水,一年四季勤勤恳恳,守着这片地,伺候着这片地。
也正是这片土地,撑起了我们整个家。年年粮食丰收、卖粮攒钱,家里翻盖了新房,日子一年比一年安稳。地里挣来的血汗钱,供我读书上学,为我盖房成家、娶妻立业打下了根基。
父亲没读过大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一辈子就认准脚下的土地。他老实本分、吃苦耐劳,性子倔强不服输。别人嫌弃的地,他用心养肥;别人做不成的事,他咬牙做成。
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把所有力气、所有热爱,都给了这片土地。土地无言,却最公道,岁岁丰收,默默养活着一家人。
父亲的土地,是他一生的寄托,更是我们全家的底气与希望。所有安稳的日子、踏实的幸福,都是父亲一滴汗、一粒粮,辛苦换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