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牵梦绕的收音机时代

提起收音机，如今的年轻人大多一脸茫然，根本不知道这件老物件曾经撑起一代人的精神生活。岁月流转，不少过来人也把它丢进杂物堆，尘封在记忆的角落。可对我来说，那台木壳半导体承载的岁月，永远刻在心间，每每想起，依旧温暖如初。

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收音机就相当于今天人人不离手的智能手机，既是娱乐工具，也是家家户户获取外界消息最重要的窗口。谁家堂屋摆上一台木壳收音机，在整个村子里都格外体面，来往乡邻进门总要多看几眼，满眼都是羡慕。

八十年代初的一个午后，父亲从县城风尘仆仆赶回家，怀里紧紧抱着一只棕红色的木匣子。这是一台红灯牌晶体管收音机，漆面光滑发亮，正面一排银色旋钮闪闪发亮。拆开后盖，密密麻麻的细铜线缠绕着大小元件，纵横交错，宛如一座精巧的微型宫殿。

轻轻按下电源开关，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响过后，电波里的声音便缓缓流淌出来。转动调频旋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河北广播电台、山东广播电台接连出现。那时农村信息闭塞，大山阻隔、道路不通，外面的消息很难传到乡下，收音机就成了我们了解天下大事唯一的渠道。每天早晚的新闻节目，会播报国家新出台的政策方针，联产承包、惠农新政一条条从电波里传过来。乡亲们听完心里透亮，种地有奔头，过日子有方向，人心安稳，家家户户都对往后的日子充满盼头。

每日必听的还有天气预报。从前种地全靠老天吃饭，一场暴雨、一夜寒霜，就能让一季庄稼付诸东流。自从有了收音机，听完气象预报，大家就能提前安排农活。眼看大风大雨将至，赶紧抢收麦子、晾晒玉米；预判寒潮来临，及时给菜苗盖上草帘。靠着这短短的几句预报，乡亲们合理安排耕种收割，少受了不少天灾损失。除了时政新闻，戏曲、电影录音剪辑、长篇评书、连载小说、流行歌曲应有尽有。

我一下子就被这方小小的匣子迷住了，整日守在桌前，指尖一遍遍轻轻摩挲冰凉的金属旋钮，嘴里不停地发出啧啧的赞叹。这台红灯牌收音机来之不易，花了三十多块钱，在当时差不多抵得上半个月的工钱，是父亲托城里的熟人辗转才买到手。他反复板起面孔叮嘱我，不许乱拧线路、乱调旋钮，一旦弄坏，定然少不了一顿责罚。

一开始，收音机的使用权牢牢掌握在父亲手里。他总爱守着新闻与时政栏目，一字一句认真聆听国家政策，听完连连点头，盘算着家里的承包地该怎么耕种。听完新闻，再听几段梆子戏，最后等着天气预报。我耐着性子蹲在一旁，心里早早惦记着评书联播，只能乖乖安分地等着。只要父亲扛着农具下地，我便立刻学着他的样子，屏住呼吸按下开关，一点点转动调频旋钮。在沙沙的杂音里耐心搜寻，直到捕捉到清晰的播音。

这份偷偷收听的乐趣，常常被提前回家的父亲撞个正着，免不了一顿训斥，可没过多久，我依旧忍不住偷偷开机。

最让我痴迷的，当属刘兰芳老师的《岳飞传》。她口齿清亮，节奏铿锵，金戈铁马的故事透过电波扑面而来。我搬一条小板凳紧贴着收音机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集都不肯落下。从岳飞出世、后背刺字精忠报国，到风波亭蒙冤遇难，再到岳雷扫北，大破金兵，铲除秦桧、王氏一众奸臣，每一段情节都听得热血沸腾。

乡下信号时好时坏，杂音时常盖住人声。我便捧着收音机来回挪动，举高天线，背靠土墙，不断调整方位。实在调不出清晰信号，我就穿上衣裳跑到邻居家门口。一到评书开播的钟点，好几户人家的大人孩子都聚在一处，挤在屋檐下一同收听。冬日北风凛冽，耳朵冻得通红，大家依旧围在一起听得入神；盛夏蚊虫叮咬，满身大汗，谁也不愿早早离去。大家一边听英雄故事，一边闲谈家常，一来二去，邻里之间走动多了，隔阂少了，平日里互帮互助，邻里关系越处越和睦。

岳飞忠肝义胆，牛皋憨厚勇猛，岳云少年勇武，一个个英雄形象牢牢刻进少年的脑海。放牛割草之余，我折一根木棍当作长枪，一招一式练习拳脚，爱国忠义的种子，就在电波声中深深扎进心底。

之后，我又接连听完了刘兰芳老师的《杨家将》《赵匡胤演义》，忠义故事一次次震撼我的心灵。单田芳老师嗓音浑厚，《隋唐演义》《白眉大侠》《平原枪声》里的好汉除暴安良、保家卫国，令我心生敬仰。袁阔成老师的《三国演义》《敌后武工队》情节跌宕，战火硝烟仿佛就在眼前。

长篇小说联播更是我每日的精神盛宴。《红旗谱》《人生》《平凡的世界》《白鹿原》，世间悲欢离合都顺着电波飘进小院。长年聆听文学作品，日积月累磨炼了语感，也为我后来提笔写作打下了扎实根基。

电波里还有精彩的广播剧与电影录音。当年火遍全国的《少林寺》在收音机里播出时，童自荣老师磁性醇厚的配音透过木壳传出来，听得我心潮澎湃。费翔一曲《故乡的云》传遍大江南北，我买不起录音机和磁带，就守着电台一遍遍重播，一字一句记下歌词。后来在学校文艺晚会上放声歌唱，赢得全班同学阵阵掌声。

等到年纪稍长，我又拥有了一台巴掌大的便携半导体。自此收音机寸步不离身，下地锄禾、田间割麦，把小收音机往田埂上一放，伴着评书与歌声劳作。风吹麦浪，电波声声，繁重的农活也变得轻松快活，那滋味至今回味无穷。

后来黑白电视走进农家，电脑、智能手机接踵而至，老式收音机渐渐被人们搁置在角落，蒙上厚厚的尘土。信息传播越来越快捷，可再也没有哪一样物件，能带给当年那种满怀期待守候开播的幸福感。

那一台台收音机，传递过国家大政方针，稳住了百姓的心；播报过阴晴雨雪，护住了一年的收成；串联起街坊邻里，温暖了淳朴乡情；更用一段段英雄故事与文学篇章，丰盈了我的少年岁月。

那段电波悠悠的时光，早已化作心底最柔软的念想，成为我一生魂牵梦绕的旧日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