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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立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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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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姥娘家的红枣树

小时候,我最愿意去的地方,就是常屯姥娘家。姥娘院里长着四棵老枣树,陪着我长大,装着我整个童年的温暖,也藏着姥娘家一辈子老实善良的本分。

四棵枣树里,三棵是本地常见的核桃纹枣树,年头久了,树干粗实,树皮裂得一道一道,全是岁月的痕迹。树杈伸得开,枝叶稠密,夏天遮得满院阴凉。还有一棵是后来栽的小树,树干细,却长得挺直,透着一股子韧劲,跟三棵老树搭在一起,看着格外顺眼。

我从小就黏姥娘,姥娘也最疼我。每次我去串门,她总把舍不得吃的东西都留给我,兜里攒的糖、刚蒸的白面馒头、院里结的瓜果,一股脑都塞给我。我小时候任性,有啥小心思、小要求,姥娘都记在心里,尽量依着我。我贪恋姥娘的疼爱,更贪恋院里这几棵年年发芽、年年结果的枣树。

枣树跟别的树不一样,性子慢。春天村里杨柳发芽、桃李开花,遍地都是新绿,唯独枣树迟迟不动。等别处草木都长旺了,它黑黝黝的树枝上,才慢慢冒出一点点嫩黄小芽,星星点点的,看着怯生生的。

几场春风春雨过后,新芽慢慢舒展成小圆叶子,一层叠一层,绿得厚实耐看。四棵树撑开枝叶,就像四把大伞,把小院遮得严严实实。叶子缝里,悄悄结出一粒粒小青枣,跟米粒差不多大,硬硬的,紧紧挂在枝头,默默长着,等着秋天变红变甜。

一到夏天,天越来越热,日头毒辣,蝉叫声不停。下雨过后,枣树叶子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越发翠绿鲜亮。枣树借着雨水和大太阳使劲长,枝繁叶茂。枝头的青枣也一天天变大,圆滚滚的,只是一直发青,藏在绿叶底下,悄悄蓄力。

夏天的午后,枣树底下最凉快。姥爷搬来小板凳坐着歇凉,姥娘坐在树荫下做针线活,缝衣服、纳鞋底,手里的活不停。我趴在凳子上写作业,树影摇晃,小风习习,吹走一身热气。耳边是树叶沙沙响、蝉鸣阵阵,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枣叶味,日子安稳又舒坦。

秋风一刮,天就凉快了。经过秋阳日日晒、秋风吹拂,满树青枣慢慢转红,从浅红变成深红,一个个挂在绿叶间,像一串串小红灯笼。风一吹,枣子轻轻晃动,甜甜的枣香飘满院子,飘出墙外,引得村里小孩站在门口张望。

乡下孩子朴实,不拘束,常常顺着栅栏缝钻进院里,踮着脚摘低处的枣子吃。姥爷姥娘从来不会凶他们,总是笑着嘱咐:慢点摘,别爬高,别摔着,吃几个没事。老人家的心,跟枣树一样宽厚温和。

枣子熟透的时候,小院最热闹。姥爷扛着长竹竿,轻轻敲打树枝,红彤彤的枣子噼里啪啦往下落,像下红枣雨。我提着小竹篮,跟在姥娘身后弯腰捡拾,一边捡一边吃,又脆又甜,满口清香,心里格外舒坦。

老树和小树结的枣不一样。后栽的小枣树,枣皮薄、汁水多、口感清甜;三棵核桃纹老枣树的枣个头大、果肉厚、枣味浓,是村里最好吃的枣。

有时候邻居家小孩也来捡枣,小时候我心眼小,看着别人拿枣,心里舍不得,总想把他们赶走。姥娘看见了,总会轻声说我:都是街坊邻居,几个枣不值钱,做人不能太小气。

说完,姥娘还会特意挑一筐最大最红的枣,挨家挨户送给邻里。在她心里,瓜果是小事,邻里和气、人情厚道才是大事。

打完的枣子能装好几大筐。姥爷挑品相好的,凌晨推着自行车去赶集卖钱,换来的收入补贴家用。剩下的枣,留着家里慢慢吃。

鲜枣生吃脆甜,是我们小时候最好的零食。姥娘手巧,能变着花样做吃食。蒸红枣软糯香甜;掺上玉米面蒸枣窝窝,暄软好吃;熬红枣粥,温润养胃,老少皆宜。

吃不完的枣,姥爷就摊在房顶上晾晒,日日暴晒风吹,慢慢变成红润紧实的干枣,能存一整个冬天。

北方冬天冷,院里光秃秃的,寒风刺骨。每到天冷,姥娘就抓几把干枣,放在灶台炭火上慢慢烤。烤过的红枣带着微微焦香,放进茶壶里冲开水,焖一会儿,一壶温热的枣茶就成了。寒冬里捧一杯枣茶,从头暖到脚,驱散一身寒气,心里格外踏实。

快过年的时候,姥娘更忙。蒸枣年糕、捏枣花馍,点上彩色食用色,又好看又喜庆。看着一个个精致的枣馍,我总是舍不得吃。

这几棵枣树,滋养了我的童年,也默默温暖过一个苦命人。

村西头有个孤儿,父母走得早,孤身一人过日子。他人看着冷峻,村里小孩都不敢靠近,唯独常来姥娘家院里摘枣吃。一来二去,跟姥爷姥娘熟络了。

二老看他无依无靠、日子艰难,格外心疼。他来院里,随便吃枣从不阻拦,到了饭点还喊他进屋吃饭、喝汤,给他一点人间温暖。

他常年在外闯荡,很少回家。每次回来,都会带点城里东西送给姥娘家。姥爷姥娘本分厚道,不愿白拿别人东西,总是推辞,可他放下东西就走,不多言语。谁也没想到,这份普通的乡情,最后落得让人惋惜的结局。

我一直记得那个寂静的深夜,全村都睡熟了,几声刺耳的枪声突然划破夜空,把一家人惊醒。姥爷姥娘赶紧起身到院里查看,昏黄的油灯下,那棵老枣树下,传来微弱的呻吟。

二老端灯凑近一看,吓得浑身发凉。那个孤儿浑身是血、衣衫破烂,奄奄一息趴在枣树下。

不多时,村书记带着公安民警赶到。原来,他常年在外流窜作案,当晚被追捕,慌不择路逃到老枣树下,最终没能撑住,没了气息。

那天夜里,村里人都害怕,远远围着不敢靠前。唯独姥爷姥娘心软,不顾旁人劝说,打来温水,细心给他擦净血污,换上整齐衣裳,又喊着乡亲帮忙,给他简单操办后事,让他体面入土。

姥娘一边忙活一边落泪:“孩子是犯了国法、走错了路,可他一辈子孤苦可怜,年纪轻轻就没了。活着有错,人一走,罪也就消了,总得让他体体面面走。”

那几天,二老一直闷闷不乐,心里满是惋惜。

日子一年年过去,岁月不饶人。后来姥爷姥娘先后离世,永远离开了老院子。再后来家里翻盖新房,院里那四棵陪了几代人的老枣树,也全部刨掉了。

如今我再走进姥娘的小院,空空荡荡,再也看不见满院浓绿、满树红枣,再也没有树荫凉风,再也没有姥爷姥娘忙碌的身影。

枣树没了,疼我的两位老人也不在了。童年的甜、夏日的凉、冬天的暖、小院里的善意与温柔,都留在了过去,成了我一辈子念念不忘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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