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埃玛大街从第1号的染坊算起,要数许多的数字,而我只记住了100号。幼年时发过誓,长大了一定要住在100号。我在发过许多誓言之后曾无数次审视它们,我突然明白了那誓言竟是空的,因为我把所有的情感都拒之门外,而只留下了这空荡荡的框架。为什么要住100号,为什么喜欢100号,我说不清了,真的说不清了。如果说我那样爱自己的母亲,这誓言就是有血有肉的誓言,我站在这样有血有肉的誓言里,一点也不感到难为情;而埃玛大街100号的誓言却令我不安与惭愧。
十四岁以后的我,就记不得了埃玛大街真实的样子,以及存在100号那个家里的亲爱面容,这不能怪我,因为十四岁以后我忙得连电视也不知道看了,每天要练琴,要上课,要吃饭,要成长,忙得对亲戚们的所有印象渐渐淡漠,淡漠得直到清0的那一天。清0那天,我发觉自己不那么年轻了;清0那一天,我才真正想起了他们,他们的声音,他们的故事,有许多年我没有看到过与亲临过,可此刻我深深知道,提起这支笔的瞬间,泪水便不断奔涌而出。我知道自己骨子里埋着深深的歉意,长期的不暗世事,令我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之中乐此不疲,可终是要受记忆指引的,你不想起,它也会如期光顾,在梦里,在一个人的独来独往里。
埃玛大街上的房子,多半都是英租界式的传统建筑,比如一条胡同,里面罗列的几个门洞,门是木制的门,推开木门仅有一座耳房在偏旁,正中是水泥楼梯,顺着楼梯上去,是一双木门,分左右两扇,推开它,脚上踏的地板就不是水泥的了,而是清一色的木地板,细长的一字铺开,在另一处向上的楼梯口改变方向。
推开左右两扇木门,走廊里就依次排列着两间面北朝南的正房,每间正房的客厅后面又隐着一处处卧室,假使不看房间的陈列,你会以为到了罗切斯特的庄园,一种雾蒙蒙的水气始终印在我的记忆里挥之不去,而每个厅里的摆设,比如八仙桌子上的一筐针线、客厅中央立着的婴儿车、角落里堆满的老玉米以及老太太常用的套袖、油渍的围裙、手套,外加楼梯口的一个个夜壶里散发出来的酸浊味,才令人如梦般地醒来,那是城市贫寒人家生活的气息,有别人家的,也有亲人家的。
走过这两处房间,向上,就到了三楼,那里除了有座顶台花园之外,布局与二楼一样;假使不上楼,沿着二楼的这两处房间走过去,就又到了一处楼梯,不是向上的,是向下的楼梯,顺着向下的楼梯走下去,就到了这座洋房的天井——我外婆的家;与天井下面的地下室二姨的家。二姨真正的家在埃玛大街200号,但她大部分的时光是陪在外婆100号的房子里度过的。
二
大表弟家雨出生的时候,我刚会爬;大表妹家丽出生的时候,我便会走路了;再接下来相继到达的几个表弟、表妹出世时,我已经念小学了。我不太爱搭理大表妹,更不愿与再小些的表弟、表妹们在一起相处,只与大表弟说得来,幼年就甚合得来,所以常常抛离了大表妹与其他人,和大表弟家雨一起跑到埃玛大街上疯玩,玩得忘记了时间。有时,是二姨跳到街心用尖细的声音呼喊我们回去吃饭;有时是两个舅舅分别揪住我们细弱的脖子直接拎回100号的天井里。而实际上,在外婆家极受欢迎的是我的兄长,即外婆的长外孙,与大表弟,其次是二表弟与三表妹,二表弟是外婆唯一的内孙子;三表妹是外婆唯一的内孙女;最受冷落的是大表妹,她的骨子里流淌的是南方人的血液,生来倔强、好强、好胜,且在家里占尖儿,对谁也从不迁让。
在我年幼以至于少年的那段时光,所有的亲戚没有不表扬大表妹漂亮的;在这个过程中,我自然成了不漂亮的重要目标:眼睛那么小,虾米似的,个子也不高,声音那么细,先天又不足。这是我听到的永远也讲不完的话题,在这些话题的余音里,可以清晰地听出有对母亲过日子不够细的指责,更甚的是对我们一家人过于清贫的不满,要知道,那时我的父母一直在小学任教,拿了国家十五年的三十七块,在众亲戚里,三十七块永远是他们奚落不完的数字,一半是怜悯,一半是无奈。
我讨厌听到那些沉重的话题,唯一的隐蔽自尊的方式就是与大表弟跑到埃玛大街上玩。有时,一盒橡皮泥,便可令我们陶醉一整个白天。家雨的手很巧,画什么像什么,更是捏泥人的天才,他才五岁便捏出一大堆作品,有天上盘距的飞龙;动画片里的阿童木;十二生肖;四季瓜果;就连大表妹的表情也能捏得活灵活现。我的父母常说:家雨是天才,当好好培养。可是,类属于外婆系家族的亲戚们,因我父母的高知低收,早已甚感到读书是那般无用,读许多年书只为过这清淡得要命的日子实在不划算,所以,没有人肯听父母这样的倡议。二姨父对家雨的粗暴早已成为习惯,他一边听着我父母这样的叨叨,一边用手巴掌像抹鼻泣的习惯一样打在家雨的面颊上,家雨的脸瞬间就印了或大或小的手指印,他从来不哭,因为二姨父无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只要家雨在他眼皮子底下,就要打他几巴掌,连他都习惯了,那么也与任何别人无关了。
二姨与二姨父的生活境况很好,他们是标准的工人阶级,工资待遇极为优厚;而我父母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仅是他们其中一个人的数字。许多年前,关于我们家的清寒就遍布在他们的话题内容里,久久挥之不去。二姨是个说了不算的人,在她的家里,二姨父活得霸气,他不高兴了,连同二姨一道数落。我们的母亲是家里的老大,她看不下去了,就找到二姨父批评一通,二姨父不急也不恼,偏咬住一个死理儿:二姨太笨。
家雨的绘画天才是在狂热奔涌的极至时刻被二姨父的独断镇压下去的。之后的时光里,家雨一直在为这件事深感遗憾,可慢慢的他也就忘了。我曾无数次为他忘记不快乐的速度深深惊讶与好奇,也为他极度的乐观与毫无理由的快乐不安,于是母亲就上来补充:家雨厚道,是福气。我抗议这个观点,母亲就说你长大了就晓得了。只是,在未来,我只晓得了他的福气,却再也见不到了他的面容。他离开人世那一刻才二十二岁,怎么不记得给我托个梦呢?那时我正在遥远的军队,虽然忙得忘记一切,可我们从小一起相处过,且相处得甚好,怎么可以无声无息地离开呢?
呸,叙述到这里,忍不住狠狠啐自己一声:一个长期流浪在外的人,连自己的父母都顾不上多回去探望,哪里有权利指责一个故人呢?无论在他生前还是死后,我又为他做了些什么呢?我那样动荡着——家雨恋爱的时候我没有回去,成亲的时候我也没有回去,等我回去的时候,正是母亲离世的当天,我没有与母亲谋得最后一面,同时,家雨在母亲离世的前一天悄悄离世,家里所有人都瞒过了我,也瞒过了外婆。除了我与外婆不知道母亲与家雨一起走了之外,都在伤痛中选择了沉默。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段记忆即将消失的瞬间,我看到一个泪流满面的另一个我,我走了很远的路,忘记了家的气息,我要回来,我要记住。
三
十二岁的夏天是茫然无措的,在许多思想还没有成长的时光里,我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知的四季,在教室里的学习生涯并没有带给我思想与有关生命的哲学,我与许多十二岁的孩子一样,在没有理由的时候快乐或忧伤。但有一点,我们的家一直是清寒的,于是,亲戚们常对自己家的孩子们说:暑假把你们放到大姨家,好好吃些苦头,就珍惜眼前的生活了。对这样的概念,我也时常困惑:我们的生活里有苦头吗?竟然不怎么觉得。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听别人说起这话时,心里有股异样的不舒服感,仿佛胸口突然积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沉沉的。但用不了多久我就重新快乐了,因为暑假,大表弟与大表妹会到我们的家里来住些日子,能朝夕在一起玩,天塌下来也掩盖不住我们的快乐了。
通常,母亲会让兄长去接他们到达市郊我们的家,那时候,母亲煨一份排骨;煮几个青虾;再备几样荤菜,算是招待他们的第一餐;接下来,每一餐在缺油少盐的情况下,尽量调些自家风味的可口饭菜,早餐也不再起火,而是排队买一些大饼、油条、豆浆之类的,大表弟家雨吃得蛮香,他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懂了如何善解人意,他怕我们的母亲不开心,所以每餐都要多吃一碗饭;而大表妹家丽和我一样的不随和,她爱吃的饭就多吃一口,不爱吃就不吃了,母亲只好不停地抱歉,搂着家丽亲个不停。
家丽的性子粗一些,虽然是女孩,却继承了他父亲南方人的血脉,不能将就饭菜,却是个极能吃苦的,她不抱怨,她把饭菜的话题以飞翔般的速度转换为其它,比如:后园子里的蜗牛是从河里悄悄爬进菜地里的吗?清早儿在河里捞的虾为什么放入锅里就变成红色的了;门后面的一堆西瓜做什么用?为什么要用西瓜做酱?南瓜不行吗?等等。我们的母亲,在她稚气的提问中,也渐渐忘掉抱歉,而变得轻松与欢快了起来。我的兄长每天负责领我们到运河边上去看树林子,在草坡子上打滚,他常常做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告诉我们河流的源头与归处,某个时刻,我几乎忘记了他们从哪儿来,是否会与我们长久地在一起,当然,也忘记了埃玛大街。
我想起埃玛大街的存在时,正是他们结束假期回家的时光,那是一个正午,母亲把送他们回去的任务交给我的兄长,我坚持着也要去,兄长就说:好啊,带上这个小尾巴。母亲同意了,我很开心,就出发在了通往市中心的公交车上。车子一路摇摇晃晃,像极了电影里的某个场景:一群孩子在阳光下逃出教室,向远方大声唱着什么,书包被扔向高高的天空,自由了,世界是他们的。一路上要转换两次公交车,第一辆还蛮熟悉,上了第二辆车,尚途的风景就是陌生的了。我有些不安,紧紧抓住兄长的手。其实,我的不安还来源于一种对人群的恐惧,其中,也包括要面对亲戚的怯弱感,怕听到他们再度提及我们的家境有多清寒。
但,当与埃玛大街越来越近的时候,我就忘记了那些不安和恐惧,在这座洋房的天井里,存在着我外婆的家,与天井下面的地下室二姨的家。二姨是棉纺厂的工人,她没有念中学就去做了童工,但那个年代,工人的待遇一天比一天高涨起来,高涨得令许多工人都看不起教书的工作,他们称教师,尤其是小学教师为:小教儿。三教九流中极不入流的。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与兄长就快乐地活在清寒之中。
记得与兄长护送大表弟、大表妹回家的那个中午,推开埃玛大街100号天井下面的地下室二姨的家门,当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外婆还在乡下探亲未归,是二姨父右手摇着一把竹扇子,左手端半杯老白干,顾不得把它们放下,就急慌慌上来迎,大呼小叫地与一双儿女亲热,惊动了厨房里的二姨,二姨由于兴奋,脸都涨红了,不安地搓搓手心,然后跑前跑后给我和兄长取凉白开,切西瓜。二姨父继尔惊呼他的一双儿女:瘦了,瘦了!挥挥手让二姨到厨房取出吃剩下的午饭,米饭与土豆烧肉,根本不顾已经午间两点钟了是否该不该用餐,硬是教家雨与家丽重新再补一餐午饭。我看到,大表弟因胆怯而不得不拿起筷子;家丽则小声欢呼一下:有肉!然后就旁若无人地吃起来。兄长拉紧我的手和二姨、二姨父告别,不想多停留一分钟,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清寒的家。
与兄长送他们回家之前的那餐午饭,母亲亲手烧了三丁,胡萝卜、土豆、黄瓜、与肉。那一餐我和兄长都吃得很香,很饱。
四
埃玛大街100号,那座洋房里的天井下,住着外婆一家人。外婆一家人的成员有:外婆,我们的母亲,母亲的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在他们的清寒成长时光,那间低矮的旧屋,早已容不下了五口人的栖居,幸好母亲考入师范学院,少了一个人,空间有了相应的缓合,两个舅舅先后工作了,住在厂里,于是只留下了外婆与二姨,二姨成家的时候,房子分在埃玛大街200号,一处洋房的耳室,屋子小得推开门只有一张床与一张饭桌,厨房则在对面更低矮的一处偏房,拥挤不堪,二姨就租用了埃玛大街100号天井的地下室。所以大部分时间,二姨就守着外婆一起生活。
我们的母亲,她的命运一直类属于离家在外,独创一片天地的女性,早期离开家住校,与父亲在学院相识,相爱,毕业主动要求到郊区任教,接下来与父亲成家,日子虽然清寒,却很幸福;二姨是从小在家里就说了不算的,这就造就了她一生没有主见,而要永远依附于他人的个性,但外婆一直讲:二姨是好命的,人厚道,有福。二姨嫁给二姨父,便从此跟在二姨父屁股后面唯命是从,她不操心,不做主,不理财,发了工资统统上交,再无二话。渐渐的,二姨父就成了家里说一不二的领导,稍不顺心,连孩子带老婆一起数落,可外婆还是说二姨好命,看来,物质上的殷实,在生活中占主导地位,贫困的人生没有真理。
大概有十多年的时光,每逢春节,亲戚们都蜂拥一般在二姨家汇合,二姨家就展开一场红红火火的招待,春节在二姨家过,已经成为大家的习惯。只有我,也只有我一个人,在许多个应该在二姨家度过的春节,我都在贺过年礼之后奔往回家的路,我不习惯那分热闹,更不习惯吃太油腻的饭菜。母亲知道我是要独自回家的,我不享受那一桌大餐,但她也很放心我一个人回来,家里有她亲手包的饺子,对于我来说,从幼年到现在,饺子是最重要的食物,也是所有丰盛大餐都不可替代的食物,有了饺子,我就可以过年。母亲说我没有福气,可我能从她的声音里,听到一股暗暗的欣赏。
不习惯吃二姨家的饭菜原因其实很简单,初中一年级,因在市中心就读,离二姨家近,二姨父把我的户口就迁到了他家,希望我从此住下来,当时他还拿出一件穿过的上衣,教我如何洗才能洗得干净。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洗衣裳,真的,从会劳动那天起,唯有这一样事做不好,洗衣裳,对我来说就是胡弄一通,过过水,完毕。但那一天我还是学习了一遍如何洗衣裳,先要从领口,接下来是袖口,这些要单独搓净,再洗其余的。二姨家的饭菜油水太重了,我的第一餐晚饭,在餐桌上很为难,我咽不下去,但要一定说好吃。转天在课堂上,胃里一阵一阵难受,想吐。坚持到下午第一节课,我就坚持不住了,班主任批准我回家休息,我先回到二姨的家,外婆也来了,告诉我晚上做肉圆包子给我们吃。
我看了一眼包子馅,就又忍不住难受,在床上趴了好半天,外婆给我捶了许久,最后我忍住难受,拎起书包飞快地向车站奔去。坐上七十路公交车,四十分钟后,我回到自己的家。挂过一瓶盐水,在二姨家寄居的命运就此消失。每每再面对二姨家的酒席,我也就断绝了所有的欲望。外婆一直重复着她的口语:这丫头没福气。外婆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兄长、大表弟,以及接下来相继到达的一群表弟表妹们。
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开始彻底与亲友们远离。十二岁之前,我发誓,我曾关心过大表弟的思想,关注过最小的表妹的衣裳,但我没有想到是最后一次的接触,之后,我便与家,与所有的亲人之间隔开了时光的屏障。时间这个东西,它是分外理智的,以至于近于冷漠,我在它机械的冷漠中,因与那些热烈的记忆告别而最终变得比时间更理智与冷漠,除了学习与思考,我的世界一片寂静。某个冷清的黄昏或傍晚,我曾问过自己内心是否想念过他们?但我的回答比我本人要更冷静,我告诉自己:没有。没有时间,我顾不得。
家雨在十七岁以后,他的话就越来越少了,包括我们之间有限的谈话次数,他把说话与交流的时间统统交给了游戏机。当他的游戏时光也被相应减少的时候,二姨父的死亡令家雨从游戏时代破土而出,走向继承父业的命运。这看起来是个好的开端,但好开端并不能有个好未来。
家雨才上任几年,那家工厂就迎来了裁员下岗的时代,家雨只好守在家里了,二姨那时已经退休,家丽在一家酒店做临时工,一家三口,相守在一起,家雨成了一家之主,但家雨的脾气变得暴怒,接近于狂燥。我们的母亲,也把常常劝说二姨父的行动转换成了劝说家雨,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直到家雨成亲了,家丽的婚事又有了波折。此是后话,暂不提。先说二姨父的死亡,那年春天,我曾接到他亲笔写来的信件,内容是规劝我早一天结束军队生涯,回到故乡父母的身边。
许多年来,我对亲戚的任何规劝都置之不理,也就习惯了把信件放入抽屉,蒙上时光的尘埃。秋天结束的时候,因需疗养,我回到父母身边小住,母亲静悄悄地给我讲了二姨父不在了的消息。我听了,心里难过得要命,可父亲一直坚持不让我去看二姨,他怕我的心思太细密,非但帮不了忙,反累重了病情,我也就在茫然中无助地伤心,之后试图先忘记这一切。我没有想到的是,试图忘掉的难过与忧伤,它们是不会静止不前的,无论你走到哪里,它们也会无孔不入地追随而至,更可怕的,是它们还会及时的转换,仿佛是忘记了些什么,可又滋生出更多的内容:五年以后,家雨也走了。
家雨走在我们的母亲的前一天,他先走的,大概说好了要先给母亲探路的。这样说,听起来毛骨悚然,可连二姨与舅舅们都这样说,我也只能信了。只是大表弟走的时候,没有人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曾无数次惊异亲人给予我的默默关爱,他们用全部的身心替我担当了痛楚,我就活得越发单纯与透明了,像个孩子。
五
留在埃玛大街100号的印象,有时觉得太多,多得密密麻麻,整个心思都装不下;有时觉得太少,少得仅是覆盖在漫长时光中的一个小小角落,睁开眼睛望到它,眨动一下眼皮子,它就消失了,继尔漫延过来的,是每一个此刻的抵达,是的,不知有多少个此刻,在瞬间成为过去;又有多少过去再也无法回到此刻之中。在所有流失而去的时光中,当我漫步在异乡的大街小巷,总会闻到一股海水般咸咸的味道,令我记忆起埃玛大街100号外婆天井里的味道,在低矮的院墙旁边,有一口地下井,上面盖着厚实的盖子,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的咸咸的、有些潮湿的气息,舅舅们常说那里连通着海河,是海水的气味,我却闻到的是酸浊的霉朽味,仿佛在那口井下残存着另一个世界,被时光丢弃了的、陈旧与朽木的世界,但那个世界,一定有许多曾经光鲜过的故事,但也不一定是太美好的故事,不然怎么会被时光丢弃,甚至被所有的世人踩在脚下。
幼年真正记事的时候,我的第一场疾病就生在了埃玛大街100号,在那里,我度过了完整的一个月,也就整整与疾病相守了一个月,于是,天井里所有的气息,无论是潮湿的,还是干涩的,就都印在了我颤动不安却固执异常的记忆里,挥不去,抹不尽,最难过的是我无法把它们重新罗列与安排,即给予记忆一个合理又精彩的更改,以便缓解那些在幼年便凝聚成灾的惊慌与难过。
那些难过的初始化,首先定格在母亲的青色尼子上衣上。一个中午,她为我煮了几个印着红色斑点的鸡蛋,包在手绢里,我打开仔细地闻了闻,觉得鸡蛋在没出壳子之前,香气就飘出来了,忍不住想吃,母亲说路上再吃,都是你的。那一刻,幸福得似乎过年。我们转乘公交车,第二辆是5路公共汽车,5路汽车即将到终点的前一站,就在埃玛大街对面的浮桥下,下车,穿过摇晃不停的浮桥,再经过一座教堂,绕过一条胡同,就到达埃玛大街100号外婆的天井了。
我以为这仍是一次外出游玩,之后还会与母亲一起回来。说真的,每次穿过那吱吱作响与摇晃巨烈的浮桥,我都深感害怕,上面拥挤的人群把桥身拼凑得满满荡荡,脚下的木板子之间有着或大或小的缝隙,激烈的海水就在脚下奔涌不息,越是害怕,我便越感到好奇,某个凝视的片刻,那茫茫的一汪一汪水蓝,把我的视线全部占据,我的四周全部是蓝汪汪的,让人感到一阵紧似一阵地眩晕,站在高处看低处,尤其是看水,就会有这样的感受,伴随着眩晕的后面,是比眩晕要可怕得厉害的幻想,在无数次的幻想之中,我看到受过祖母气的母亲,难过令她的双手痉挛交织在一起,难过令她忘记了身旁还有一个幼小的我,于是,她奋力抽出绞动在一起的双手,展开双臂,绝然地从浮桥上跳下去,向下,再向下,沉入奔腾的激流深处……我啊地狂叫一声。
许多年以后,每次记起这些幻想过的场景,便能真切地听到当时自己狂叫的声音,那声音,脆脆的,短短的,尖尖的,仅一声,便刺破心了心脏。大表弟推推我,问:姐姐你叫什么啊?我回过神来,冲他笑笑,不知该说些什么。被大表弟从灾难的幻想之中拯救出来,我的内心充满感激。
记忆再回到那个被母亲牵着的乘过5路汽车之后穿过浮桥到达埃玛大街100号外婆的天井下时,已是黄昏临近,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在中途停下来,领着我穿越过无数个不知名的街道,事实上母亲那会儿的神思是游离茫然的,大概那一次的漫无目的,验证着她难过的、无可解脱的情绪。落日下,她把我推到外婆面前,外婆摘下花镜,仔细地打量我,仿佛我才出生。我听到她们悄悄说了些什么,然后外婆便让我到地下室二姨的家里看鱼缸里刚买来的几尾金鱼。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是水泥堆彻的,我不害怕这样的楼梯,曾经上上下下地跑得蛮欢。刚走下去,我想起了母亲放在我花手绢里的煮鸡蛋,就又跑上来寻,可我看到母亲已经不见了。
那个黄昏,外婆家的天井寂静得要命,仿佛落一根针都能听得真切,我向外婆要母亲,外婆说母亲回去上班了,奶奶生病了,还要照看兄长,所以要在外婆家住些时候。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安静,我几乎能听到传递在整个天井四壁的回声,那些回声,也是潮湿的,被长在墙壁上的青苔和斑点软和地来回传递,于是每一字都成了无限的重复。我推开外婆,发疯一般去追母亲。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当时那样发疯并不完全以为被扔掉或是遗弃了,而是深深的恐惧,我知道自己害怕的是什么。当然,这一切的心理,直到母亲离开我们以后的日子里,也从没有被我说起过。
我发疯地跑着,顺着100号之外的那些小巷,跑过玩具店、烤饼房、牛奶站,钟表屋,还跑过了埃玛大街上的教堂,就要到达浮桥了,我看见我们的母亲,那个青灰色的背影。那天,我清晰地记着,她穿了件青色薄尼子上衣,那一抹浓重的色彩,便像一块沉重的铅,坠入我的胸口,我绝望地看着那落日下的背影,一点一点在桥上晃荡,在水面上挣扎,最后被人群的涌动掩埋得无影无踪,不,不是这样的,而是那背影永远也消失不掉了,它印在我的眼前,我的心里,我的所有记忆里,以及串结在那段寄居在外婆家的所有时光里。无论睁开眼,还是闭上,我都能看到一个青灰色的背影,在茫茫无际的世间,假使我找不到她的痕迹,也能确切地闻到她的气息。
这个概念点燃一个固执的行为,于是,每天的黄昏时分,我一定要跑到浮桥旁边,等候每一辆5路公共汽车的出现,我在跳下来的人群中一一辨认某一件青色尼子上衣,在每一丝经过的气息里寻找属于母亲的气息,虽然每天都是失望而归,却成为固执的习惯,每个黄昏,都无可更改。重要的,是我的流连不返,我在埃玛大街上站着,从黄昏站到天黑,通常是两个舅舅分别来把我背回去,或者二姨、二姨父说服我天亮的时候再来,我才肯回到外婆的家。事实上类似这样的病症,在几年之后又卷土重来,只是换了公交车的牌号,换了时光。
六
埃玛大街100号,是埃玛大街上众多洋房中的一所,过去是资本家的宅院。
外祖父有一套绝世的厨艺,因此他把家支撑得很好。外婆原本住在山东老家,我母亲五岁左右时,外祖父才把安置到了这里。解放前,这里的正房都是有钱人的,移出耳房、傍门之类的角落,给了打工的外人。外祖父与外婆都属贫农,新中国成立以后,这处洋房的主人都被打跑了,渐渐搬来的都是与外婆一家人身份相同的平民,外婆是个不多事的,有地方落脚就可以了,从没有向居委会申请重新分配房屋,之后外祖父离世。洋房里,上上下下的住户都与外婆相处甚好,没事了就到天井凑一堆拉家常,说闲话,磨牙打发时光。那个时代,祖祖辈辈久居一处的老邻旧居,几乎每一家的历史,都彼此能清晰地记住与列数,比如二楼的小孩子,小孩子的妈妈在这里长大,考到外语学院,出嫁了又出国,出国了,又从国外送回来这么个小孩子;三楼姥姥,与儿子住在一起,儿子老大不小了却不结婚,急得园子里的人都快跳楼了。我不知道那里为什么总给我一种陈旧感,以至于每次母亲领我到外婆家,还没有到达外婆的天井,先是沿途一系列的招呼:大姐!大姐回来了!小家伙也跟来了!等等,仿佛母亲根本没有出嫁,如许多人一样,早上离开埃玛大街100号,晚上又回到埃玛大街100号一样,每一间屋子,都展开着一部人生的历史,清晰,透明,无处遮掩。
大表弟家雨五岁以后,便习惯跟在我屁股后四处疯跑了。我们除了每天到埃玛大街教堂附近玩之外,还常常在浮桥旁边玩找人的游戏。当然这个游戏是我无意中带动他的,他在我旧日的习惯中,开始给自己的思维安排一处不存在的场景,就是说,他要在5路公共汽车旁等候,等候下车的人群中,能有一个人与他有关。实际上,我在以后的日子曾经思考过他这样有趣的行为,他的人生有太多的遗憾,比如缺少关爱,在埃玛大街100号,除了外婆关注他之外,家丽的出生抹去了家雨在家里的位置,他不再会受到父母的格外宠爱了;亲戚之中,他只有外亲,也就是说,家雨的父亲,我们的二姨父是孤儿,从南方流浪到北方,也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像别人家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是很正常的事,但对于家雨,这亲戚的力量显得那样单薄,他在还未体验够被大家捧在掌心的日子,就失宠了。家丽长得漂亮,幼年就活脱脱一个洋娃娃一般,卷屈柔软的头发,散发着金红色的光芒。家丽毫无疑问地成为天使,家雨只好沦为多余了。但外婆从未忽视过家雨,她视家雨如内孙,甚至远远超越了她真正的内孙。在外婆的印象中,二姨是老实、厚道与顺从的人,虽没个主见,却蛮听使唤,而家雨的许多性格里就继承了二姨的这些优点,家雨格外厚道与仁慈,外婆说一不二,所以这样的印象,支撑着外婆老有归依的所有幻想。
外婆家,除了二姨与家雨是这样的性格之外,先后到达的家庭成员就没那么简单了。大舅娶了媳妇,却常与外婆合不来,以至于内孙、内孙女们长大了,大舅妈便一直控制着内孙们去看外婆的次数;小舅娶的媳妇,精明能干,却与外婆之间几乎无话可说,这骨子里先天带着的冷漠感,令外婆常常说话、做事,格外小心一些,怕哪一件做不好,令小儿媳妇生气。好在,大舅与小舅都格外孝顺,在媳妇与婆婆之间做着聪明的迂回,外婆与媳妇们之间,多少年来从未有过脸红的时刻,与两位舅舅的善良有着亲密的相关。小舅妈没能给外婆生内孙,而是内孙女。这个家庭中最小的成员的降临,竟带来天意一般的平和之美,仿佛这个小女孩生下来就是天使,她出现在哪儿,哪里便是一团和气,一团红火。七年前母亲离世的时候,是我与她有数的谋面中的最后一次,她领着男朋友,一边帮衬着给她的大姑——我们的母亲料理后事,一边报考公务员。然而我回到河北不太久的时光,便听到家里人说她已经嫁到日本定居。此刻写到她,真的无法想象她在遥远的异国是否孤单,是否安宁,是否幸福。可这一切的想象都是想象,就如同亲人们在始终不向他们靠近的我的身后,也像我一样这样想象过关于我的问题,但,终归是无用的。从此我与最小的表妹之间了无音信。
七
埃玛大街100号的场景,时而热烈,时而空寂,就遍布在我睡眠和醒来的记忆之中。有许多次我曾问身边的亲人:为什么梦常常把我带回埃玛大街100号的老房子里呢?可所有的答复都显得那样无依无靠,我自己都想不清楚的问题,却要问周边的人,想来有些可笑。可是,我在梦里却常常鬼使神差般地回去,回到一个并没有在我的生活中留停太久的地方。埃玛大街在我的梦里,样子没有丝毫的改变,或许桌上的物件会有位置的变更,比如茶壶没有立在茶盘里,而是随意地立在桌子的一角儿;几只厚底儿的玻璃杯,有的里面注着热腾腾的茶,有的则是空空的,但杯子里布满水印,似是久用未洗干净的样子;而房子里的布局是永远不变的,先从推开木门说起:木门上按着玻璃格子的半截窗子,因为只是一间屋子,要会客、要起居,所以门上的玻璃窗被蒙上了淡蓝色碎花儿布帘;推开门,门的背后,是一口铁皮炉子,冬天要用它煮粥、烧菜和取暖;炉子旁,是一口五斗柜,每个抽屉里放着各种杂粮与餐具;绕过柜子,是一张单人床,很窄,上面的床板总是硬硬的,两个舅舅曾经分别在上面睡,再冷的天也会把被子踢开;单人床的上方,是临街的天窗,那个窗子不需要糊任何东西,它透明地把阳光从街上领进昏暗、阴冷、潮湿的家里。
并且,那个临街的天窗,曾陪着我无限孤独的影子,它安静地洒在我的心底。我茫然地坐在小床上,接过外婆递过来的唯一玩具,那是一个老式电话上的播盘,从0到9的数字排列齐整,我一边用手指从0到9不断地播动着那些枯燥与重复的数字,一边仰头去看临街窗子上的光,那些光芒,每暗淡下去一些,我的希望就靠近了一些,黄昏的某个时分,我会固执地站在埃玛大街浮桥的对面,等候一个影子的到达。单人床靠脚的方向,是比五斗柜再大些的柜子,上面放着北京牌的老电视,我们的外婆,她习惯开着电视做活儿。当然还有睡眠,对于一个孤伶伶的老太太来说,她的生活就是陈旧与规律的,甚至睡眠跟随着年纪不停变化着,我们的外婆,她常常在新闻连播中睡去,在晚安中醒来。睡前她吸过一支纸烟,醒来,就再燃一支。我看到,她在一片青色的烟雾中发呆,或许,那一支烟在空气中自燃自灭的全过程,就是外婆对新与旧记忆的盘点和回顾。总之,她在那一支烟燃烧成灰的时刻,把披在肩上的外套穿好,下床,烧水,沏茶,她的一天,从一支纸烟燃烧成灰开始。在北京牌老电视的旁边,是两口大木箱子,外婆有时从里面取出几件衣裳,有时取出户口本,几张钞票,可见箱子的重要,里面盛着立身的根本与活命的依据;而这几口木箱子,就罗列在占了半个房间的木床上,我和大表弟正午就睡在大木床上。
床头边潮湿的墙皮上,挂着一顶钢盔,那是二姨父在工地干活时发的,类似越南草帽的样子,它从被挂在墙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床头,还是床头,床头立着的那一张八仙桌子,上面杯盘狼藉,积存着隔夜茶与淡淡的饭菜香;茶盘旁边是一具烟灰盒。外婆休息的时候,那个小盒子里,落满了烟灰。最重要的印象,也是一直每次最优先着闯入印象中的印象,便是八仙桌旁边的落地窗,窗子很高,外婆的房子在众楼房的比较中虽然显得低矮,但单独来看,毕竟是国外的建筑,八仙桌旁边的落地窗,快要与天花板并齐了。那个窗子是靠近楼梯口的,倘若不挂起布帘儿,那么存在于这个小房子里一举一动,就会变得透明,无处遮掩。这个临梯的窗子是重要的,每一丝脚步的到达与离开,在窗子旁边,都能听得清晰,并得以良好的判断:谁来了,谁走了。窗子上的碎花布,是我印象中一方最美的、最好看的花布,淡蓝色的底,月白色的碎花,它们交织在一体的时候,令我滋生出许多的幻想与愿望,那或许是旧时代纯棉布给予我的柔软气息,我着迷地望着它,它遍布在窗子上的每一寸格子上,大凡被花布掩住的窗子背面,都积存了我所有的心事,我把那些心事讲给它们听,讲给它们听的时候,落地窗上就开出一朵又一朵月白色的小碎花,它们用柔软的视线回应我一场静静的观望,我丝毫不担心有一天它们把我的心事讲给除了我自己之外的任何其他人听。
八
黄昏落日的印象,就在埃玛大街100号,寄居于外婆老房子里的时光里定格为印象,在此之前,我几乎是无知的,我的心灵简单得没有任何印象,无知的世界也是至上美好的,美好得不知道忧伤和难过,更不理会太阳升起来与落下去,落下去的过程会有如何的感受。而在母亲的背影里,我第一次看到黄昏,第一次看到落日,第一次知道难过原来就是刻在心灵上的一簇永远盛开着的碎花——它们是我的所有心事开成的花。美好,忧伤。我不知为什么,常常在母亲的怀抱里幻想到她绝望的目光,以及绝然的身影,不是跳到河流,便是奔向山谷,或者,撕碎在火车的轰鸣声里,如黄昏的那些阳光,因细碎而遍布所有你看得见的地方。或许是我们的祖母对她不甚友善,母亲年轻时开始为此害病,这一病,一生的时间就过去了。记得在外婆家寄居的日子里,我会在每个日落时分听到她低声的念叨:你妈嫁到你们家才生病,在我们家的时候,她比谁都结实。这话一点也不假,母亲在家排行老大,她在自己还幼年的时候就负责看护一个妹妹与两个弟弟,外祖父长期在外打工,家里除了外婆,就是母亲说了算,要紧的时刻,母亲的影响力在一个家庭里占着非凡的地位,这也给二姨造成了自小不做主、听任指挥与摆布的习性,两个舅舅一直很依赖母亲,外婆忙的时候,他们便与我们的母亲寸步不离。
然而母亲嫁人了,她以一个新知性女子的形象,在这个社会散发着微弱却激情的力量。或许任何一位勤勉事业的人,生活中总会有些遗憾,祖母与她之间的战争,就是母亲人生中最重要的遗憾,无论她如何小心仔细,依然无法挥去这命运的安排。于是这也就成了外婆天天挂在嘴边的叨念。每次听到这样的叨念,我就会陷入一种绝望,眼前那些幻想出来的场景,如走马灯般闪过来、闪过去。但我从不肯续接任何与母亲、与我们清寒的家有关的话题,他们说一千句,我也似乎根本没听到。后来,我渐渐明白,原来无论幼年还是成年,人都有本能的自我保护方式,会不自觉地把一颗心灵封闭得寂静,寂得连尘埃都落落有声。我们的母亲,在一场大病的前夕,曾领着我到外婆家,期望几个弟弟妹妹一起借些钱买一部电视机。本来我们的家里刚刚有了一部电视机,只是因父亲生病需要钱卖掉了。我记得清楚,电视机卖给了邻居,她长得很老了,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她再婚的时候,儿子和女儿一个做伴郎,一个做伴娘,那场景有些不好理解的可笑,而对于我来说,只关心那部电视机,如果不是她改嫁,我们家的电视机就不会被卖掉。这关心中残留着一丝憎恨,但幼年的知觉又有几许深刻呢。关于那些别人的印象,我会在其它文章做出相应的记录,这篇埃玛大街,此刻是首要,因为,我欠下的情感也就凝结在此——在这里有许多亲人离我远去了,而我在远行动荡在异乡的长期时光里未能与他们谋得一面,这就是我欠下的一切。
母亲要借钱了,一直要强的母亲是因为我们兄妹两个才肯借钱,因为她亲眼看到家里的一双儿女正看得津津有味的节目而被迫中断,亲眼看到我们兄妹两个人眼里的失望和泪水,她顾不得许多了。只可惜那会儿,两位舅妈也在,她们大都提出来母亲不会过生活、不知道如何精打细算的缺陷之后,宣布目前钱紧张,两位舅舅也很为难,母亲便不出声了。那个尴尬的场景,许多年以后才从我的记忆中解除重量。我记得,她们对母亲说完了想要说的话之后,便纷纷转回自家,翻箱倒柜,找出几件丝绸衣裳,都是表妹们穿不上了的,除了小表妹,二表妹一直胖得像个西瓜,所以她的衣裳就无法穿下;小表妹的衣裳太多,我在她们面前总显得先天不足似的,有许多衣裳,舅妈们便都统统送给我,让我试,让我穿。仿佛她们做的这一切,只为弥补不肯借钱的遗憾。望着他们,我的心里便响起了一个誓言:我也有亲兄长,即使这世上仅有我们两个亲人,但我发誓,未来一定不找家人借钱,一定。
我还给自己的誓言加了最正确的判断:如果哪一天我需要钱,兄长一辈子也不会像他们那样迟疑与寻找借口。事实上,在所有与家人分离的时光中,我与兄长都没有亲临过那样难堪的境遇,为此,我深感知足与欣慰。任何时代,都有它好过与不好过的一面,谁的生活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不是坐地而起的,需要苦苦挣扎与漫长的辛苦积累。记忆起那个难过的场景,我的内心充满辛酸与温和,辛酸是因为母亲她那样体解我们;温和的是无论如何,我曾与那些亲人在一起,我很小,还没有离开家,没有奔往异乡。于是再难过的场景,如今体味起来,也都能构成足够的温和。
九
这个午后,想过许多的心事,之后安心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把它们存成文件。我觉得身体有些发轻,热过两杯牛奶,喝下去,最后一滴牛奶落到我的胸前,我感到漫延在身体里的一丝温和,这温和催促了我的情绪,突然禁不住呛出泪水,有着泪水固有的温度。因为我觉得离开埃玛大街的日子实在是太遥远了,以至于每每想起来,内心会怀疑,会重新判断那些幼小的情感为何固存到今;可我还告诉自己:无论我离开多久,他们始终是我的亲人。我想起埃玛大街100号,想起外婆一家人,想起埃玛大街教堂,想起埃玛大街对面的浮桥,想起家雨——我的大表弟,他们其中的每一位成员,都与我们的母亲有着深深的骨血关联,我怎么可以曾经忽视了这一切,而越过他们,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封闭着不肯与外界靠近和接触。无数个夜晚,我在异乡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也就漫无时间感地想起,似乎我脚下经过的所有大路小路,其中的某一段一定会与那幼年的场景重合,甚至还神经质地把身边经过的行人认错,我曾经在街上看到过兄长,看到过大表弟,以及我所有向往过的面容,那很可能是某个幻觉,我大呼小叫地拉着爱人,告诉他我看到了谁,而当他与我一样激动与热切地想要迎上前去,我们会在一瞬间变得理智:这一刻兄长正在办公室;那一刻父亲正在疗养院;母亲早就消失了,外婆更不可能。长期这样的行为,渐渐似乎在告知着什么,比如,我们现在都是成年了,记忆中有许多亲人也就离开了,不在这个世上了,这个世上,我们变得越来越孤单了。
有关埃玛大街教堂的记忆,是依稀与大表弟在一起玩的记忆,教堂离市中心不太远,因租界地为特色。所有到过这座城市的人,无一不以提起埃玛大街教堂为重要的标志,宣布曾经的到达过或离开。我也一样。幼年时,曾与大表弟家雨一起在教堂门前玩泥巴,玩捉小虫的游戏。在那些单纯与宁静的日子里,我们简单得没有心事,有时,我会在埃玛大街教堂的门前,数那些水泥搭建的长廊支柱,数来数去,却仍数不清,幼年的我对数字就过早显示出缺陷,成长以后,我对数字充满无视和厌憎,我宁愿在一片模糊的概念中知道个大概,也不愿把每一个数字数成清晰,只是到此刻我仍不能理解这是为什么。
我常把手掌放在长廊的水泥支柱上磨来磨去,手心儿渐渐的暖和了,心里也就充满了温和的欢快感。我笑,大表弟会问:姐姐你笑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个问题,就仍旧在笑。有许多个傍晚时分,二姨头顶着工作帽,一手托着一包肉圆子,一手拎小吃袋子,肉圆子是晚饭的内容,小吃袋子里的都是给大表弟和我吃的小食品,比如栗羊羹、巧克力、沙果、葡萄干儿、瓜子等等,大表弟一个人吃不完,二姨也分给我吃,我拿了一块栗羊羹,以为是巧克力,因为它与巧克力的色彩十分接近,而我只识得巧克力,因为它太好吃了,仅尝过一次就记住了,也因为它太不容易吃到了,所以才珍贵。我尝了一口栗羊羹,知道自己拿错了,便不好意思再重新找寻,那样会显得没有教养,于是,我不得不变得虚伪,我说:栗羊羹太好吃了。
外婆烧得一手好饭菜,通常是与二姨一家一起进餐,两位舅舅也住在埃玛大街相邻的街上,走路二十分钟可就可打个来回。有时我们吃过饭了,舅舅们也依次回来了,倘若没吃饭,就再去盛些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他们一边补充这个菜要再火大一些,那个菜要再清淡一些,外婆虽是烧菜好手,但在未来的日子里,舅舅们与二姨,包括许多年后的大表弟,都相继超越了外婆的水平,名列前位了。有好多次,我鼓励自己要象几个表弟表妹一样大方起来,因为她们每到达外婆的家,会比在自己家更不客气,吃东西、翻箱子、扑向外婆撒娇等等,并且吃东西从不需外婆让,我在饭桌上,永远都会小心仔细,吃得很少,每样菜也仅是尝一尝,就不好意思再吃;而表弟表妹们则不同,见了好吃的,一边吃,一边不抬头地对外婆下令:锅里还有吗?多给我留点儿,吃完这一碗还吃!外婆呢,就笑得眼咪缝起来,点一支烟,细细地抽着,也不答话,几个小家伙吃完就蜂拥着去添,吃得饱饱的。我每次都暗暗对自己说:外婆不偏心,我也要象她们那样多吃一些。当我鼓足勇气的时候,那勇气就变成一句称赞的话,我尝了一小口菜,小声说:这个菜菜烧得真好!那个片刻,外婆正与二姨聊天,不知是否听到了我的微弱的欢呼,天赶地对般巧合地接住了这个欢呼,外婆冲二姨讲:这个菜现今市面上好贵了起来。我的第一次鼓起来的勇气,成为最后的一次,成长到青少年的我也不肯在外婆家多吃一口饭菜,生怕被大家讥笑了自己家的贫寒。
十
除了大表弟家雨是懂事与厚道的孩子之外,几个弟弟与妹妹们都与我一样成熟得晚。但我们这些孩子,没有一个对家雨不亲的,因他太善解人意,无论是我还是妹妹们,都愿意与家雨在一起玩,当然,与家雨比起来,我的兄长才是真正的焦点,只是我们的家在郊区,母亲除了交月规的时候去看外婆,其它时间都给了工作。兄长到外婆家的次数也很少,可他每次去都会受到极为热烈的欢迎,我们的最小的表妹,她在六岁的时候就悄悄拉着兄长的胳膊说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我的兄长。这句话被家里人当做可爱至极的笑话说起,可谁也没想到小表妹嫁人会嫁得远度重洋,千山万水。家雨的个性是伶俐与乖巧的,他不像二姨那样唯命是从,但也从不越过二姨父的严厉而自主,他把一心的善良都给了姐姐、妹妹,说真的,谁都会毫无理由地喜欢上一个对你说的一切话语都认真听完并细腻劝解的孩子,一个善良的人,无论他在哪里,哪里都会充满无限的温和与亲切的力量。幼年的时候,我最害怕的是外婆家通向天井下的木楼梯,有许多次,大表妹领着二表妹,商量一通,把我哄到洋房的三楼,上楼的时候还好,有她们在前挡着我并不感到太多的眩晕,下楼的时候,她们就跑远了,只留下孤伶的我自己。我站在高高的木楼梯顶上,每看一眼下面就会害怕得想哭。
有时候,舅舅们看到我惊慌地立在那儿,会把我抱下来;有时院子里空空的,除了几个孩子之外再无他人,家雨呆在角落里捏泥人,那时他的思维中已经没有了全世界。我用手托着楼梯上的木板,那些木板显得窄小与拥挤,不知如何竟能支撑许多成年人的脚步,我害怕高处,哪怕一点点的高度,会令我窒息。由于有了表妹们在场,我开始试着一点一点下楼梯,手心沾满灰土。我几乎是爬下来的。埃玛大街100号的洋房一共有三层,我从第三层下到第二层,再从第二层下到天井里,我感到快要晕倒。这时候,家雨把手中的泥巴放下,看到我在楼梯口,就热切地鼓动着,他期望我能勇敢地走下来,而不是再被别人抱下来。我望着大表弟,有点难为情,大表弟在天井冲我笑,说:来啊,不会摔跟头的。我试着小心地挨进楼梯,移动极碎的步子,朝天井走去,我走了漫长的时光,还差最后一层木楼梯,我就会站到他面前了。
——“我走了漫长的时光,还差最后一层木楼梯,我就要站到他面前了。”这段话的印象,在后来的日子里,遍布了我对埃玛大街100号记忆的全部,无论是梦里,还是醒着,它都会以开始或结束时的印象到达着,静止着,在它的到达与静止中,始终弥漫着外婆天井里所有气息,比如陈旧的房子里散发的潮湿味,油污的厨房散发的老抽味,八仙桌上沏着咸味的茶水味,以及门背后在冬天燃旺起来的炭火味……那么我从楼梯顶上有没有走下来,这在我的记忆之中,却早已成为空白。
接下来的印象就是晚餐。晚餐有时会到二舅家吃,二舅妈准备了许多粉红色的香肠,她把香肠切得薄薄的,堆得小山一样高,别的孩子们只顾低头吃自己的,我却不好意思。于是,二舅妈不住地给我碗里夹来香肠,我客气了一下,也低头吃得很香了。大概,那一次,是我在亲戚家里唯一的一次放松,放纵,或许是我太饿了,以至于许多年后一直想寻找到当年那样特色的香肠,可这座城市,在饮食文化方面发展得飞快,除了最传统的风味被保留和发扬下去之外,一些生活某个时代的替代品很快就被新产品挥抹而去。比如幼年老字号的香肠,至今每次回家,我的兄长都能给我捎回来一些,而那一年的粉色香肠就再也没有看到过。在二舅妈家里的晚餐过的几年以后,也就是我正式脱离于群体之中的前昔,大家集体在二姨家过春节,我曾考虑过要不要留下来共享晚餐,可午饭的时候,因为自己一边吃一边想心事,不小心在胸前洒了几颗饭粒,大表妹便带头大笑,冲几个妹妹说:大表姐吃饭流口水了。
我惊慌着把胸前抹干净,站起身快速说吃饱了,拿着公交车的月票就飞奔出门外,母亲跟了出来,意思是希望我留下来与大家一起进晚餐,我说还要练琴,没时间了。那一刻我的离去,便成为与那个集体的最后一次相遇,最后一次的身在其中。我在记忆中与他们热切重逢的时刻,已经有许多重要的亲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对大表弟的记忆,便常常如一个画面般地定格在某个场景,或远,或近。比如在埃玛大街教堂的长廊,我把手掌心放在那些支柱上磨来磨去的时候,我想笑,我看见大表弟和我一样在支柱上磨手心儿,他也冲我傻傻地笑,我问:你笑什么?耳边,二姨在远处高呼:你们两个好好玩,过会儿回家吃饭。
十一
二姨一家人很少回到埃玛大街200号的小家,而是多居于外婆天井的地下室里。地下室一年四季白天也要掌灯,不然就永远是黑漆漆的,像漫长不休的夜晚。我对那间长长的地下室,曾有着诸多的好奇与神秘感,在白天的时候,与大表弟家雨,与其他表弟妹们一起在那里玩打仗、捉坏蛋的游戏,玩得尽兴与开心。每当傍晚来临,二姨与二姨父下班回来,地下室的灯火就亮了起来,但走出里屋到长廊的时候,就又是黑暗的了,我们借着那或明或暗的光芒而把游戏推向热烈的高潮。但是我的情绪,仅建立在母亲也在外婆家的时光才得已完整的快乐,除此之外我是不那么轻易快乐的。外婆常常对我们的母亲说:这丫头心重,我不看她。曾被寄居在她眼前几个月时光里,我被疾病折磨得一塌胡涂,幸好大表弟陪我一起,我伤心的时候他也跟着伤心,我不笑的时候他就逗我笑,因为他,我走的时候才拼命地哭,与初来的时候拼命哭是一样的。外婆是注定不看好我的,她宁愿看接下来出生的内孙。但那也没什么,我不需要她看,只要能天天看到母亲,其它的问题都不重要了。
与埃玛大街100号相比,二姨的地下室离外婆是最近的;接下来是两个舅舅,他们分别住在离埃玛大街不远的相邻街道上,那里不是租界地了,多属民房,没有太多的特点。外婆的天井,那一间独屋与地下室,虽然都是那些洋房的附属,但是有一天,它们被推土机彻底轰然推倒的瞬间,而徒增了珍贵价值。
埃玛大街100号在它陈旧的终结时刻迎来了另一场重生,在它原来的地基上,要翻盖起一座中式的居民楼,户型大,实用面积广。这在时代曾经是陈旧与古老的建筑来说,成为所有人最热切的盼望与梦想,埃玛大街,本自就是市中心的黄金地带,车水马龙,无不兴旺。可惜那个时光降临的时候,我们的母亲、外婆,二姨夫与大表弟,都无法看到了。他们相继在几年前离开人世。说起这些亡故,二姨父是第一个先奔赴死亡场所的。那时,我正在军队,忙得忘记还有尘世。在他离开之前的春天,我还接到他亲笔写的信件,他是在帮父母劝说我离队归乡。二姨父是某电梯厂的工程师,写得一手好字,只是脾气不那么好,稍不顺眼就指责二姨,对大表弟则更是气势习惯了,抬手打得,落手骂得,他所有的爱全部凝聚给了大表妹家丽。家丽在家里活得像个公主一样说一不二,骄横成性,外婆以及舅舅们都看不过去,常背后责怪二姨父偏心。
二姨父的心眼好使,这在外婆一家人中是公认的,所以脾气暴燥也会被大部分优点所掩盖了。他发脾气归发脾气,也确实真疼二姨,家里诸事大小明细全由他一个人操心,二姨的生活就是轻松与简单的了。她每天照顾一双儿女吃、喝、洗、上学,上班就显得有些吃力,二姨父干脆教她提前办了退休,专门在在侍候爷三个了。二姨父工作就更卖力气,他每天穿梭在城市与郊区之间,驾驶一辆小轻骑,冬天的风一吹,就把腿上的皮护膝吹透。我和兄长偶尔坐在公交车上,就能看到他在我们眼前飘浮着经过,于是我和兄长就说:看,二姨父。
就在他给我写过一封亲笔信后,有关二姨父的消息就此终断了。直到秋天回家调养身体的时候,才渐渐有了一个完整却不那么清晰的画面。那个时候,他们一家早已搬离了埃玛大街100号的地下室与200号的蜗居,搬入一所偏单楼房。二姨父是个倔强得要命,他心里知道自己生病了,并且一定是要命的病,偏是不说,不单不对单位领导说,对二姨,对大表弟与大表妹更是守口如瓶。以至于他的腿骨疼得只好借助楼梯扶手向上攀缘,才被单位发现,拖扯到医院。结果出来是骨癌——可以让人疼死的病,没有坚强的意志,是挺不到后期的。二姨晕倒了,中风,差些瘫痪,那段时间,只有我们的母亲、我的兄长与两位舅舅不停地帮着照料,大表弟要在医院守护二姨父,大表妹刚念初中。二姨父在重病期间依然对家雨抬手即打,落手即骂:“你个没出息的!”可大表弟再也不哭了,他陪着笑脸,一直陪到他的父亲在他的怀抱里静静归去。
病房的人都说:总是打,总是骂,可这临了也是得儿子的济。我听母亲告诉我说二姨父临走的时候,被疾病折磨得一米七五的个子竟抽巴成了小小的一团儿……他走了,在大表弟怀里走的,安安静静,瞬间再无痛楚,而当时,也仅有大表弟一个人在他身前。接下来的后事料理完毕,大表弟接替了二姨父的工作,并且厂里发给家属三万块钱,这是唯一的补偿。而大表妹上到初三就不上学了,她参加了工作,在饭店里做服务员。二姨把侍守爷三儿的活计,减到侍守一双儿女,她变得更沉默,更呆板。无法想象,一个人经历了世上至亲的离去,她的心灵会饱受多少苦难。
十二
埃玛大街100号,在即将被轰然推平的前昔,在那低矮天井里的老房子门上别了一把锁。外婆被大舅接走了,她已经八十岁了,早就该与子女住在一起了。这其间,两位舅舅也搬离了与埃玛大街相邻的街道,有了集体分配的住房,虽然不是很宽很大,但供养一个老人是很有富余的。外婆一直以来独居习惯了,但凡她能动,就拒绝任何人把她接走。可她患了气喘病,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只好无奈地给这间老房子上了一把大锁,临走时还叨念:开春儿以后还回来,回来扫扫房,之后还要回乡下探亲。大舅舅答应着,把外婆扶上出租车。从此外婆就再也没有回来,开春儿的时候她已经不能动弹了,更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土生土长的山东老家。春分以后的日子里,她便时刻在床上自言自语,她问我们的父亲,外婆家族的长女婿:怎么大妮还不来看我呢?还没养好病吗?我们的父亲低低头,说:是,对,还没好利落,再过些日子就好了。然后,外婆又移移头,看着大舅、大舅妈:怎么家雨也不常来看我了呢?自小把他拉扯大,孙子里属他孝顺,怎么娶了亲就不来看我了呢?家雨家的也快生了吧?大舅连连答:就是、就是,快生了,才忙得顾不了来看看。大舅妈在一旁补充:兴许是要生个大胖小子呐。可是,谁都知道,那个时候,我们的母亲已经故去,在我们母亲故去的前一个夜晚,大表弟家雨先去了。
那段时光,舅舅们一直在撒谎,希望把这个谎言能维持多久就多久,直到外婆离世的那一天,才知道外婆心里早已晓得一切,她沉浸在这谎言之中,倒也平静。比如春分,母亲生在春分,故在春分,春分前好长的日子与春分后更长的日子里没有她的音信,外婆是经过事的,她在春分之后不停地提起母亲,想来在诸多谎言里寻到了答案。大表弟的事,或许外婆早有预感,她在一场恶梦中醒来,讲给大家听:家雨领着他大姨(我们的母亲),经过埃玛大街100号,只不见他们进来,在门口娘两个呆了一小会儿就又离开了。于是,这个梦,在日后,成为舅妈们最合理的解析:大表弟是好心的,他先到天上探了路,随后再领他大姨一起奔往。
那个时候,每天过的日子仿佛是前脚出得灵棚,后脚紧跟着再入灵棚,一大家子人突然就急急地故去了两个,白发人与黑发人,临了还有个再老的白发人需大家撒谎来度日子。而亲临这一切的亲戚们,把这个沉重的消息也没有及时传递给遥远的我,我急急奔回故乡的时候,母亲已经停放在了灵棚,我晕倒在地,接下来的许多事,都是呆板与木纳的,仿佛连哭也不懂得了。母亲入殓之后,大舅妈、小舅妈纷纷告退,声音里又添一层哀痛,不得已还是通报给我们的父亲:小姨今儿不能来了,家雨没了,昨天下午五时咽的气,就停在家里。咱娘也快不行了,如今一切都被蒙在鼓里,天天催着要小姨来看大姐、要大舅和小舅来看看他们的大姐,想必老人家有灵,预感了些事情。
家雨是半个月前诊出了尿毒症。二姨一个人守寡,平日里多是大舅小舅与我们的父亲接济,只是家雨不肯再做透析,知道这是必定要人命的病。家雨心里明白这个病,就对我们的舅舅和舅妈说:不要给我治了,把钱留给活人过日子。家雨的病,便从始终瞒了我们的母亲与我们的外婆。家雨刚咽气,家雨的儿子出世了,他哇哇的哭声又尖又亮,像极了家雨出生的那一刻。我们的二姨与表妹家丽,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时刻提到家雨的儿子出生的瞬间,二姨陷入生子的回忆,表妹陷入与她的兄长在最后的一段时光的回忆,母女两个,在每个清晨太阳升起,就静静对坐着,相诉说着,最可怜的是大表弟媳妇,她刚生完产,二姨劝她改嫁,她不答应,就一直在二姨家住了下去直到许久。
对于我来说,对埃玛大街上的亲人的记忆,在此宣告终断,可是。可是,此时此刻,我与这一系列的场景,如期在一个必然要到达的时光之内相遇,我无法闪开,无法回避,无法遮掩,更无法不泪流满面。我小声对自己说:记着,我曾与他们一起成长,一成快乐和忧伤。那些童年的场景,就一幕一幕在我眼前晃动着,不安着,似乎要给奔涌而出的泪水找一个合适的出口。
十三
我们这些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也就是小表妹,她曾在六、七岁的时候悄悄告诉我们的兄长:等着我长大了嫁给你。这个天真到底的小家伙,从她出世就是带着平和而来的,因为她,小舅的脾气就比没成家的时候更好了,他总会冲我伸过手掌抚弄我的头发,嘴里叫着:这个小秃丫头。几乎每一次,他都会重复这样的动作,这样的语言。我在他温和的视线里,看到善良与真诚,他几乎不和任何人产生过争分或不和;这令他的福气加倍地凝聚了起来,本来生活清苦的一家人,因小表妹有出息,初中后被保送到师范学校,不用交纳任何学费,毕业可以分到学校,衣食无忧。大舅舅呢,则是胖胖的,个子高高的,(外婆家的人除了外婆自己之外,都早早配上了近视镜),在他厚厚的眼镜片后,总闪示着对未来的一切抱着热烈希望的光芒,于是他常常冲几个玩纸牌的孩子中的大儿子发令:快摸下一张,兴许能有个好命运,对对对,就是这一张,看来我儿子以后要发财,有出息,念大学!
是的,这希望燃烧了大舅一辈子,终于照亮了儿子前途的道路;而二表妹则不同,她年幼时就胖得出奇,高中念完就待在家里了,我们的兄长把她调到了一个最舒适的单位,她从此也衣食无忧,她是安分于命运的。小表妹因为一场恋爱,在她的大姑——我们的母亲故去的同一年,与心爱的人远渡重洋,从此她的消息在我这里就是0了。
我,一个长期客居异乡的人,没有任何命运的选择,只能任由一颗奔放的心,它燃烧到哪里,足迹就印在了哪里,亲爱的家人们,我与你们那样遥远了,我记得你们,我确信你们也记得我,可是我们还是那样遥远,遥远得只能在暗夜的梦里,如轮回般地滋生一点点微弱的光芒,又如星星一般高远、冰清,无法触到它热烈的照耀背后的温度。也有许多时候,那些重要的记忆它们悄悄掩蔽起来,而浮动在眼前的,就是许多的细节与微弱的记忆,比如,我会看到在寒风里奔跑的大表妹、二表妹与小表妹,她们一起争先抢同一块花生巧克力,抢得尽兴,抢得快乐,我站在离她们很远的地方,望着她们的尽兴和快乐,一个人对着空气笑。天真而又直率的大表妹家丽,她以初中未完的身份步入社会工作,成熟了语言成熟不了内心。家丽有孩子的时候,她的长兄已经不在,这使天真的表妹神经质一般不停问二姨,看像不像我哥啊,我觉得他们好像啊,会不会我哥托生了呢?
我们的外婆,在她离开埃玛大街100号之后的日子里,渐渐活在亲人的谎言里,她时而心里晓得是谎言,时而又不得不用谎言来安慰身边所有制造谎言的亲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外婆高龄了,她会受不住失去儿女与外孙的悲痛。谎言,善意的,唯一希望她能多活一分一秒,也是好的。但是,外婆还是在母亲走后的第二个春天去了,享年八十四岁。
十四
埃玛大街上空轰隆地一声巨响,埃玛大街100号的洋房在一片灰尘四起的迷雾中缓缓倒塌,它在漫长的陈旧时光中去了,又将在瞬间的新时光里得以托生,注定会一跃为新的建筑,与过去不在相同的姿态存在,那些阴暗、潮湿的天井、木制的楼梯、摇晃的屋顶,以及所有无法接受阳光滋润的角落,都会从此一去不返,从而透明、干爽、面朝阳光。在我的《通往埃玛大街教堂的长度》中,曾记载着:“接下来,我会听到天井上的房间晃动了,那是家家纷纷打开窗子换空气的声音,然后是细碎与急促的脚步声,踏在陈旧的木楼梯上,发出暗哑的声响,那个时候,楼梯也是摇晃的了,似乎整个天井上与下的房间随时会轰然倒塌。实际上,它轰然倒塌的时候,我已经不再为它有那样的结局而深感害怕,它倒下去的时候,新生事物才可到达。”
是的,是的,埃玛大街100号在阳光与尘土的弥漫中倒下去,那些曾经存在过的却没有价值的事物最终成为有价值的事物,我们的两个舅舅,也因这样的拆迁,得到丰厚的一笔财富——那块原本就属黄金地段的街道,在未来,成为更灿烂更夺目的一块城市发展之珍宝。我的耳边响着埃玛大街教堂顶楼的钟声,它每三十分钟报响一次,声音并不算宏亮,暗的,有些浑浊的声音,但它的回声却似乎无穷地扩散,一波一波荡击开来,它从我的城市上空响起,在时光里飞越,传递到异乡人的记忆,波击着我站在街头孤伶伶地心上。这声音的响起,会令我们的外婆紧张地继续手里的活儿,仿佛是提醒劳动的标志。
可惜,我再也无法看到她当初的样子了,我寄居在她眼皮底下的最后一天,母亲来接我回家,我走的时候,拼命地哭,与初来的时候一样拼命地哭。她是注定不看好我的,她宁愿看接下来出生的内孙。她送给我幼年的一句话就是:这丫头心重,我不看她。我内心曾对外婆滋生过的所有温和与向往,都淹没在这句话里,成为靠近她的巨大障碍。而在十几年的异乡动荡生涯里,我曾不止一次想起过她,想起埃玛大街,从埃玛大街100号,想到更多的场景。我一直认为,我离与他们在一起相处的时光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淡漠,甚到渐渐不清晰了,可是,又有许多年过去了,我的记忆,它们就又回来了,时而热烈,时而低沉,固执着,与我的生活紧紧靠近,询问,注视。有时,我眼前会出现一个脱离了地域的幻像,站立的异乡的街头,会被幻想成是家乡城市的街头,至于哪一条街,当然永远固定不变的是埃玛大街。从埃玛大街100号数起,要经过民族饭店,烤饼房,钟表屋,玩具店,以及众多的小商品店,穿过它们,再走几步,就到了埃玛大街教堂的长廊一端,穿过长廊,绕过埃玛大街教堂,再向前走,隔着一条马路,前面,就是动荡摇晃得吱吱响的水上浮桥,我看到另一个自己,那个年幼无助的自己,发疯地奔跑着,顺着100号之外的小巷,跑着,跑着,我的头上,顶着旧年的那一抹黄昏之光。
我们的母亲,就行走在那亲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无需判断,无论她被多少影子掩住,我也能透过气息,清晰地告诉自己她就在其中。我们的母亲,穿着青灰色的尼子上衣,面色有些憔悴,眼神有些无助和难过,她仿佛在寻找什么,或许她看到了遥远的我正深情地冲她笑,于是,她开始吃力地拔开人群,向我站着的方向一步一步走来。可是,那座浮桥摇晃得越来越巨烈起来,人群把桥身拼凑得满满荡荡,脚下的木板子之间有着或大或小的缝隙,激烈的海水就在脚下奔涌不息,我看到她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又出现,只是无法越于人群之外,我想她一定是刚刚被祖母训责过,心里很委屈,她需要我跑过去,像个小大人似地给她讲故事,安慰她所有的难过。可是,我们这样隔着一条永远也无法逾越的街道,一条奔涌着的河流,无论是她奋力地挣扎,还是我拼命地呼喊,也无法令我们的影子有一丝一毫的重合。母亲的面容越来越陷入到深深的难过里,我的心也快要绝望到山谷的边沿。是的,与母亲在一起的童年,留给我的幻想实在太多,我曾不止一次,在她拉着我手走路的时候,会看到她绝然地纵身一越而下,消失在波浪滚滚的河流深处……我啊地狂叫一声。我的记忆,再一次清0。
结尾
大约在六十多年前,一位风尘仆仆的伙计,兴奋地给山东老家的亲人寄了钱和口信:速来安家。钱到了的那天还是个凌晨。我们的外婆正浮躁不安地吸着烟斗,她的身边,是睡得正香的大女儿、小女儿。两个舅舅还没有出生。外婆烦躁是因为家里没什么可吃的东西了,大女儿在夜里哭过,是饿的。于是,天刚亮的时候,外婆就生火烧水,煮了一锅淡淡的稀粥。这时候,门外的喜鹊大叫,村长拿着书信和钱,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外婆乐得合上嘴,冲大女儿说:妮子,割肉去,再到酱园拎些小菜回来。我们的母亲兴冲冲地奔向门外。酱园的小菜格外好吃,一种小菜里就有好多样东西,花生、瓜条、芝麻、玫瑰、香干、豆苗等等腌在一处,味道刚好刚好的。几天以后,外婆领着我们的母亲、二姨,上了路。一路急行,在某个早上到达了埃玛大街,那个早上,阳光洒遍埃玛大街的角落,也洒进了外婆一家人的心坎上。我们的外祖父,抱起大女儿,一路小跑,跑过民族饭店,路过烤饼房,跑过玩具店,跑过牛奶站,幸福地站在了埃玛大街100号的门前……接下来的场景,便是母亲拉着我的手,穿过拥挤的浮桥,穿过完整的埃玛大街,站在100号外婆家的天井里。
我曾发过誓:一定要记住埃玛大街100号。可在漫长的时光中,我只记住了对母亲的誓言,而忘记了对那条街的誓言。之后,再重新捡起这个誓言,审视它们的时刻,我突然明白了幼年的那个誓言是因母亲而定格为誓言的,从此,我知道,我对母亲的怀念有多深,就对埃玛大街100号的怀念的多深,因为,母亲生长在那里,那里到处都遍布着她的气息,她的影子,她的视线,一切。如果说我曾那样深爱着我们的母亲,那么,即便是与埃玛大街100号的所有亲人的面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与或亲密或疏远的情绪,但,我爱我的母亲,深深爱着,我怎么可能越过与母亲息息相关的亲人而扔掉这珍贵的记忆呢,我亲爱的亲人们,或许你们不知道,我的内心不止一次告诉自己:我无法忘掉你们,无法忘掉埃玛大街100号,或许你们不知道,幼年的时光里,我曾那样爱过你,但,最终因内心的自卑,而终止了向你们靠近的任何一丝向往,拉开通往异乡的路。
可是,在我或浓或淡的记忆即将清0的时刻,也就是我提起这支笔的瞬间,泪水便不断奔涌而出。我知道自己骨子里埋着深深的歉意,长期的不暗世事,令我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之中乐此不疲,但,记忆连载着血液,有温度,有力气,指引我到达你们的面前,此时此刻,此天此地,亲爱的亲人们,请听我说。
本篇发表于《在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