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中秋回老家,我是学林业的,总爱庄前庄后、菜园沟边走走,看看这儿长了些啥。走到门前,小菜园靠着打谷场,父亲在那边割小芦粟,穗子沉,把秆子都坠弯了。我站在打谷场边看了一会儿,随口问了一句,爸,要不要我帮忙啊?他只回了两个字:不用。我掏出手机拍了两张。
他个子小,瘦瘦的,头发少,老家的话说,那是聪明的象征。握把镰刀,弓着腰,一刀一刀,专挑穗头饱满的割。割完一株,直起身缓一缓,再把芦粟梢拢进臂弯。是秋天,日头还毒,蓝的确良衬衫后背结着一层白白的盐霜。下身是自家缝的蓝大裤头,脚上几拉着发白带洞的黄球鞋。
刚割下来的芦粟还带着水,不能马上捆。父亲把它们理整齐,摊在门前平地上,连晒几天,水分干了,穗条就软和了。他爱挑这个闲工夫,搬条长板凳坐在门前,用手顺着穗头一搓,黑籽粒就齐溜儿下来了。儿子抓一把籽粒,到处撒着喂门前的一群新花鸡。
我和妻子农村出来的,早也看惯了,只管坐在边上看,有一搭没一搭聊些家常。饱满的留下做种,剩下的用畚斗子收集起来喂鸡鸭。籽粒捋净,再挑粗细差不多、有韧性的芦粟梢理顺,拿斧子把秆子头砍齐。最后归拢好,用牙咬住麻绳一头,另一头在小芦粟束上一道一道缠着勒紧,总要勒上二至三道麻绳,并在杆子头用麻绳弯个圈子,一把洗锅刷子就做成了。
老家灶台支着三口铁锅,煮饭熬粥,总会结下厚实的锅巴。母亲刷锅向来利落,先拿锅铲铲去结块的硬锅巴,泡上水后再用芦粟锅刷细细清理锅壁余屑。这刷子软硬正好,刷锅不费力气,也不伤锅面。
那时候村里没有自来水,刷锅只用小沟水,平时不用什么清洁剂,沟水太浑了,才拿明矾块在水缸内壁划几下子,让脏东西沉到缸底。母亲刷完一口锅,先把锅内残水、细碎饭粒扫进盆中,再用清水淋一下锅,将锅刷轻搁在锅沿,转身再收拾另一口锅。锅灶都收拾停当了,她就手把半干的锅刷,倒挂在灶台墙面的铁钉上。新刷子结实,用久了慢慢磨软、磨短,实在不能用了,就塞进灶膛烧火。
小时候学着大人叫它小芦粟,后来上《植物学》课我才知道它是高粱的一个变种。种子原来喂鸡鸭的,茎叶喂牛,晒干的穗条扎锅刷,也能编小扫帚。
还记得开春,父亲会把头年留下的种子从旧纱布口袋倒出来,籽粒还乌黑滑溜,随便找一小块边角顺手撒下去。也不打理,下几场雨,它会自个儿出芽。进入夏天长棵飞快,没多久就齐腰高了,根萌的杆子高矮不一。小芦粟的茎叶,多半用来喂牛,父亲总要留几丛长得好的,专门留着扎洗锅肘子。
如今父亲八十了,这些农活早做不动了。这些年的照片存在电脑里,偶尔翻出来看看,都是往年今日我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在做什么。看见小芦粟,总会想起锅刷蹭铁锅壁的声响,就像盐粒摩擦着皮肤那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