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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建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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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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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树秋桂

九月十五号下午,我和同事下村日常资源巡查,从这条路上过。沿路的水稻正在变黄。先闻到一股甜香,站下来,顺着香找,才看见翁主任家这几株银桂已经开了,开得比往年早些。银桂的花香淡,我把鼻子凑近了闻。

花小,四瓣,白得素净,一团一团附在枝上,藏在叶腋里。不留心看,还以为是叶腋挂了介壳虫卵。厚密的枝叶把花护在里头。风从门前过,叶下翻出一层薄银,细蕊微颤,香就忽近忽远,像从砖缝土隙里渗出来。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别的什么。

我掏出手机反复拍。先调到微距拍小花,又退远一些,把背景虚掉,拍整株。那天下午树下就我们两个人。我一边拍,一边和同事聊桂花,也聊翁主任的一些事。

翁主任退居二线有几年了,街坊还是喊他翁主任。他在万寿镇百子村当了多年妇女主任,妇女主任由男同志来当,这称呼大家也叫惯了。他家小院在白塔河南坡脚下,离街上的喧闹远。白塔河还是老样子,水往东流,汇到高邮湖去。院墙是水泥粉的,高矮正好。院墙外是清清爽爽的水泥谷场,谷场边是小菜园,菜园西边就是村村通水泥路,这几株桂树长在菜园和水泥路之间的路沿上。

这几株桂树是翁主任亲手栽的,二〇一三年前后栽下吧,到今年有十三年了。苗是他自己买的,春天在万寿集贸市场卖花木的摊子上挑的。到底几株,我没有仔细数过,两三株的样子。当初只是一根筷子粗的纤弱的新苗,一支独杆,叶子也稀,看着难扎根。如今主干长粗了,树冠撑开,荫凉覆着门前小菜园的篱笆。桂树长得慢,一年抽一到两次新枝,从不疯长,栽下去到二〇二〇年才头一回开花。翁主任不喜欢艳艳的繁花,听说银桂花期长,就在门边栽了几株银桂,终年苍绿。院子疏朗,没有多余的妆点。

今年秋天来得迟。白露都过了,暑气还在,白天的太阳把土层烘得温热。万汊路、万福路、万百路、万寿路两边都间隔栽了桂树,金桂、银桂、丹桂啥都有,大概是二〇一六年栽的。这些桂树开花晚,得等天凉透了才吐蕊。眼下叶腋里攒着的花胚还是紧实的,连着几天大太阳也没动。满街的树仍是夏天的样子,街边香樟树的叶子绿得满,没有变黄变红零落的意思。街坊闲聊,都说今年桂花开得迟,中秋赏月,怕是闻不到桂花香了。

露重的清晨,秋才算真正落定。一整夜的凉露沉在墙头、草根、稻叶尖与树的叶底,积得厚,把整个夏天攒下的闷燥,一点点压进泥土里。万寿文化园区的草木还是苍青,繁叶守着盛夏的余温。节令的深浅,人还看不出来,倒是一缕甜气先落进了白墙灰瓦的院里,贴着地气散开。

桂花开不开,得看气温。气温要降到二十一度以下,花芽才转成花蕾;转过来了,还要连着几天暖,积温够了,花蕾才开。今年暑气不退,气温压不下去,桂树就一直等着。

谁也没想到,最先开花的是翁主任门边这几株银桂。银桂里有个品种叫早银桂,也叫杭州早黄,长江流域种得最多,开花比一般的银桂早。到底是不是这一种,我没细问。

翻翻旧书,桂的来历有点意思。《诗经》写中原山野的风物,荇菜、蒹葭、桃、棣、桑、麻都进去过,三百篇里偏偏没有桂。桂是南方的树,长在江南的幽谷、巴蜀的深林;黄河边上土寒气凉,栽不活,采诗的人见不着它。南边的书里有它,《山海经》开篇第一座山就写了:“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那山靠着海,在南边。桂的名字,是从《楚辞》里兴起来的。楚人喜欢这树的洁净,做桨用它,酿酒也用它。《九歌》里写“桂棹兮兰枻”,又写“奠桂酒兮椒浆”,还写“桂栋兮兰橑”。那时候桂还在庙堂雅颂里,离市井远。再往后写它的人就多了,宋朝的李清照写:“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两千多年过去,它现在长在寻常人家的院子里,就是一棵安生的树,一年里只在清秋吐香。

树下、篱笆边落了一层薄薄的花屑。花熟了自己掉下来,落在园边、路边、树根之间,素白的小瓣贴着青叶,是熟透了。

午后闲下来,翁主任偶尔搬旧竹椅到门前的水泥谷场上坐坐。竹椅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是他老父亲留下来的,竹皮磨得光润。身边搁一盏清茶,热气从杯口往上走。谷场现在还用,家里只种着亩把口粮田,每年麦子和稻子收下来,就在这场上晒,其余的时候,门前是干净的。菜园里种着青菜、辣椒、南瓜、韭菜、辣萝卜、豇豆,红薯也有。南瓜藤随它窜缠在篱笆上,结了几个小南瓜。这种南瓜片炒韭菜味道还不错。老同事想摘一个回去尝尝,后来想想翁主任不在家,也就算了,没摘。隔行如隔山,他只关心菜,而我专爱看花草。下午南偏西的太阳穿过翁主任西邻的水杉树叶子落在他家的院墙上,斑斑驳驳。那天下午我在他家门前的桂花树旁站了挺久。

去年还有路人想折桂枝,他拦了一下,说开在树上的香才长久呢。旧同事来了,还是喊他翁主任,他总是摆摆手:如今只管这一树花了。他说,往年都是街边的桂花先开,今年倒是这几株先开了。我开玩笑地说,不会是翁主任用了什么祖传养花秘方了吧。

翁主任笑眯眯地看了看园边的落花,摇了摇头,说哪有什么秘方噢,就是根扎得深,每年花后下了点鸡屎粪,土养得厚些。院墙在北边挡着风,外头忽冷忽热,这边背风向阳受不到。园边的土,年年落花落进去,腐叶也烂在里头,松软,肥,地温也稳。街边的桂树根扎得浅,土壤贫瘠,也不施肥,旁边就是马路,秋天到了,它能够早觉察出来也就怪了。这几株守在这里,积了十几年。庭前的桂香,要站到树跟前才闻得真。我没接话,又看了一会儿树。

来往的乡邻慢慢也闻见了这股子香气。有人停下站一会儿,不折也不采,看过了一边走一边说这棵桂花开这么早啊。也有老人牵着孩子路过,指着叶间的白花教孩子认:这是桂花。孩子踮着小脚尖去看,小手还捏了几粒小花瞧。总有路过看花的人常问,是不是这树的品种稀罕,才年年开得比别家早。翁主任总是摆摆手,笑眯眯的回:哪里哪里。他在村里当了那么些年干部,说话做事,都是这么温和。

他养这树没什么讲究,一年到头也不见怎么动手。开春不催它发芽,夏天也不剪枝,秋天花开了,他不摘,花后他还补农家肥。“花木有花木的脾性。”他说得很慢,“蕴含的地气只有它自生才能够感觉到。人别去拧它。”唐朝的张九龄写过两句:“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秋夜里下过几场小雨,不大。一场秋雨一场凉,雨后天清气凉了。枝叶和花之间挂着雨珠,亮亮的。一场雨洗过,花更显得白净了。

雨天翁主任不在门前坐,天好了,也只是偶尔出来坐一会儿,守着一树桂花和那盏茶。

他在园子里挖菜地,准备种大蒜。再过个把星期就秋分了。天一天天凉下去,满城的桂树会陆续开花。杨万里写桂,说“广寒香一点,吹得满山开”,那时候整条街整个镇都是香的。翁主任庭外这几株,今年第一个开的花,已经开完了。

掉在地上的花屑他不扫,傍晚闲下来,用竹帚轻轻拢到树根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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