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力

苏轼临终前，两个朋友在耳朵边上喊。一个说别忘了往西方极乐世界去。另一个说最后关头加把劲。苏轼气息微弱，吐出四个字，着力即差。说完断气。

他比谁都用力。读书用力。考功名用力。做官用力。写诗用力。种地也用力。二十一岁科举一鸣惊人。四十二岁乌台诗案，蹲一百三十天大牢。出狱贬黄州。再贬惠州。再贬儋州。一次比一次远。六十岁在海南搭茅屋，断粮辟谷。

黄州第一年，他写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半夜惊醒，回头看。给朋友写信说不敢写，怕惹事。白天闭门。晚上出门散步，不与人说话。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第二年春天。城东山坡。五十亩荒地。瓦砾遍地，荒草离离。当年大旱。挽袖子。挽裤脚。弯腰。挥锄头。种地不为风雅。为吃饭。穷，买不起粮。从集市买一头黑牛，取名黑牡丹。黑牡丹病了，请兽医。兽医说牛胀气，灌药。苏轼蹲牛旁边，看牛喘气，喘了一夜。天亮，牛好了。他笑，笑完去耕地。邻居夸他萝卜种得好。不知道他是苏轼。喊他东坡居士。

种地救他。一锄头下去土松。一瓢水下去地湿。事情具体。可控。

五十九岁贬惠州。吃荔枝。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买不起羊肉，捡羊脊骨，烤。吃出螃蟹味。写信给苏辙，说吃法妙，又操心狗不高兴。

每天西湖散步，踏月归。

《江月五首》引子。夜起登合江楼，或与客游丰湖，入栖禅寺，叩罗浮道院，登逍遥堂，逮晓乃归。有一夜回来得晚，路上没有人，只有影子。心里一句话，朝廷什么时候召我回去。

苏辙从贬所来信。绍圣二年，元祐党人永不叙复。他给王巩写信，明年筑室作惠州人。

白鹤峰。买白鹤观旧址数亩。俯瞰东江。种松柏柑橘柚荔茶梅。七月，王朝云死在嘉祐寺，年三十四。葬西湖边松林。他亲写墓志铭。敏而好义，事先生忠敬若一。接着建房。两进三间，屋二十间。客厅德有邻堂，书房思无邪斋。雇人凿井四十尺，石尽得泉。邻居林婆卖酒，没钱也肯赊。次年二月十四日搬进去。住两月，政敌见他安稳，再贬儋州。身边只剩苏过。父子渡海。握诏令，心底四字，天欲亡我。转头嘱咐苏过，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便作墓。

儋州。先住官舍，被人告发，赶出来。城南桄榔林里搭茅屋。辟谷。十几个学生来和泥挑土。名桄榔庵，摘叶书铭。己卯冬至前两天，有人送来生蚝。剖开得几升肉，连浆带酒煮。写信给苏过，食之甚美，未始有也。嘱咐他别告诉北方君子，怕他们争着求贬海南，来分这一口。

黄州东坡。儋州载酒堂。办学。讲学，不收钱。开销从一口莲花塘的租子里出。琼山姜唐佐来，元符二年闰九月到，次年三月回。文章交来，一句一句看，圈，改。北上赴举。东坡题诗两句，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后面空着，说等他登科再补。姜唐佐中举，海南第一个。东坡没等到。苏辙替他补全。

符确成为海南第一位进士。儋州之前，海南从无一人考中举人或进士。

他不再问朝廷何时召。他问今天讲几篇论语。前者管不了。后者管得了。

李白。

天宝元年，四十二岁召入长安。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玄宗让他写清平调，宫中行乐词。他不干。喝酒。缺席。不守规矩。不到两年，赐金放还。

高力士脱靴。故事出段成式酉阳杂俎，笔记小说。旧唐书收。新唐书添油加醋，说高力士借诗挑拨杨贵妃。杨玉环天宝四载封贵妃。李白天宝三载离长安。时间对不上。高力士，肃宗叫兄，玄宗叫将军。李白布衣翰林，当众让他脱靴。不是傲岸。是不知天高地厚。故事编的。真原因，他不接受翰林待诏。系统没给第二个位置。

出长安。漫游。等。天宝十四载，李白到泾县。汪伦写信来。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饮乎，此地有万家酒店。李白到。汪伦说，桃花者，潭水名也。万家者，店主人姓万也。李白大笑。住了些日子。走的时候，汪伦踏歌相送。送名马八匹，官锦十端。李白乘舟将欲行，忽闻岸上踏歌声。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宣城纪叟，善酿老春。李白常去。有时没钱，纪叟赊酒。后来纪叟死了。李白写，纪叟黄泉里，还应酿老春。夜台无晓日，沽酒与何人。

月夜。乘舟。自采石达金陵。白衣。宫锦袍。舟中顾瞻笑傲。旁若无人。

当涂有田园。儿子伯禽躬耕。李白死。伯禽定居当涂。终身布衣。贞元八年卒。

采石矶有捉月台。传说李白醉入水中捉月。段成式酉阳杂俎不载。最早见五代唐摭言。李阳冰说枕上授稿。李华说赋临终歌而卒。洪迈说俗传良不足信。

安史之乱。五十五岁投永王李璘。不知肃宗灵武即位。至德元年七月十二日，太子李亨即位灵武，是为肃宗。玄宗在汉中，听从房琯建议，命太子李亨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以永王李璘节度江南。诏书发出时，肃宗已经即位两天。玄宗不知道。李白不知道。永王也不知道。

永王败。李白抓。流放夜郎。上路时五十六岁。妻子宗氏和小舅宗璟送了一程。从浔阳出发，走长江水路，逆流而上。沿途地方官设宴。朋友置酒。粉丝围观。过洞庭。上三峡。至巫山。在南浦病倒。写夜郎万里道，西上令人老。在流放途中见到葵叶，写惭君能卫足，叹我远移根。白日如分照，还归守故园。病中写，人闷还心闷，苦辛长苦辛。愁来饮酒二千石，寒灰重暖生阳春。

行至白帝城。忽闻赦书。放舟东下江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六十一岁请缨讨叛军。半道病。折回。到当涂。投族叔李阳冰。次年死。临死写大鹏飞兮振八裔，中天摧兮力不济。到死比大鹏。不甘心力不济。

苏轼不合时宜。王安石变法，他反对急。司马光废法，他反对全废。两边得罪。李白傲岸。系统给文学侍从。他不接受。系统不给第二个。

苏轼找到别的用力处。种地。修桥。教书。写书。结果不需朝廷认可。儋州培养海南第一个举人。他管得了，就管。李白没找到。出长安，漫游，等。始终等被赏识。从他进长安，这事不在他手里。桃花潭那几天，汪伦真心待他。踏歌相送。名马官锦。但汪伦不是君主。给不了他宰辅的位子。他还要等。纪叟赊酒。月夜泛舟。伯禽躬耕。捉月台。这些都不是长安。

苏轼临终，着力即差。前半段用力让别人认可我。后半段用力我把眼前事做好。跌跟头跌出来。黄州第一年抑郁。第二年种地。回去是执念。确认北归无望，放下。儋州，连死都准备好，不急。

放下比拿起难。

苏轼一辈子学会，哪些事用力，哪些事松手。读书，种地，修桥，教书，用力。朝廷召不召，政敌放不放，不问。

因上努力。果上随缘。

钱世雄让他求往生。他说着力即差。该种因种完。收果阶段，不攥气。

苏轼旷达学不来。李白狂放学不来。天生。他们共同一点。什么处境，手里事做完。苏轼黄州种地，惠州吃荔枝烤羊脊骨，儋州教书写书。李白最失意写最好诗。将进酒。蜀道难。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苏轼卒于常州。苏过扶柩北上。从常州到汝州郏城，走运河，过淮水，入汴水，沿泗州，经商丘，入惠民河，走旱路，沿许洛古道。花了一年。崇宁元年闰六月二十日，葬于郏城钧台乡上瑞里。苏辙为兄撰墓志铭。

苏过后来在颍昌湖阴营水竹数亩，名小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