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三块。我数了两遍。
公园东北角,小运动场四周的草坡,隔一段搁一处石头。
妻子跟我一块在园子绕了一圈,她有些累,就地坐下歇一歇,说,你自个儿去绕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石头是造景用的黄石。左边那块裂了缝,缝里还夹带着点原生红壤。右边那块矮些,也小些,树影遮了小半边。中间那块相对最大,顶上发暗,带一块白斑。形似甲骨文的“山”字。
从北头绕起,每一处我都蹲下来看,摸,数。然后站起来调整合适的位置,拍照。走完一圈,一处不差,共七张。
南坡草坪上有一棵造型五针松,还有几撮丛生朴树。小运动场四周都是“山”。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三个字。三生石。前生,今生,来生。
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石头温,不烫,也不凉。今天寒露,露水比昨天重。
草叶蹭裤腿,有点扎。凑近闻,一点铁器味,像磨刀石泡过水又晒干。
指头摸上去,粗,像细砂纸。纹路一层一层,顺着摸,指腹觉出棱。摸到那块白斑,也粗,比旁边细,像干了的鸟粪。石皮上起黑褐色一层,地衣,指甲抠不下来。
石头上嵌着螺丝壳子印子。螺丝壳子不在了,印子在。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这一片从前是海。
三生石有来历。晚唐袁郊写进《甘泽谣》,一篇《圆观》。
洛阳惠林寺。和尚叫圆观。跟他要好的是李源。这段交情,书上写三个字。忘言交。
两人约去四川。圆观想走陆路,李源要走水路。圆观依了李源。
船到南浦。岸上一个妇人打水。圆观哭了。
他说,妇人怀三年不生,等他来。三天后王家给孩子洗澡,你去看一眼,孩子冲你一笑,就是认得你。十二年后的中秋夜,杭州天竺寺外,我等你。
那夜圆观没了。王家添个孩子。三天后李源去王家,孩子见了他,笑一笑。再见,是十二年后的牧童。
李源到了天竺寺外。山雨刚住,月色满川。葛洪川边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敲牛角,唱一支竹枝词。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李源一听就认出来,上前招呼。牧童说,俗缘没尽。唱完就走。往哪去了,没人知道。
三十年交情,三天,十二年。故事里数是实数。三生是虚数。书上原文,“更后十二年”,后来多说十三年。人还是去了。
杭州也有一块三生石。灵隐西边,三天竺后头。也是三块,天然石灰岩。石头上三个篆字。三生石。唐宋元三朝人都往上刻。唐宋的早磨没了,只剩元朝至正元年两个人。再往后,连这两个人的字也保不住。
二〇一七年记者问过。答复是,这块石头是景区修建时的景观,不是文物。有篇游记写得直白,石头其实不起眼,只是上面镌了字,便传奇了。
天长这三块,一个字没刻。
我奶奶不识字。
庄子前,屋外头。麻是爷爷备的。茼麻割回来,沤水里,泡到能撕,撕出麻丝,洗净,扎成束,挂廊檐下晒干。
秋天,她坐在那儿把麻搓成绳。篱笆竹子扎的,麻绳拿它绑。
手不停,嘴里念一句,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
这是《红楼梦》第一回。书上写的是,只因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她念的没有“只因”,没有那个逗号。她是听戏听来的。
麻绳在掌心转,粗粗的,喇手。麻丝从指缝漏下去,她不抬头。她一辈子没翻过那本书。
庄子还在,老屋也在,只是没人住了。廊檐还在。沤麻那地方,现在是东北角的过水塘。她搓绳坐的门前,晒谷场还在,东边靠猪圈多了棵杏子树。
爷爷八十五岁走了。她八十多了还一个人过日子,养六畜,捡麦穗,担水种菜。
奶奶是二○二二年十二月二日走的,九十八岁,无病无痛。
书上那株绛珠草,长在三生石边上。受了神瑛侍者三年甘露,还一辈子眼泪。
三生石三个字,后来多半用在姻缘上。缘定三生,就从这块石头来。
绕到西边那一段,妻在木头座台上揉腿。鞋推下来,摆到脚边,让脚透透气。有小孩跑过,她叫住了,问几岁,叫什么名字,在哪儿念书。
这个公园叫奥林匹克健康公园,在新城区,万寿南路和千秋大道路口上,名字新,路名也新。千秋是老县名,万寿是境内镇名。
千秋县这些事,我是看牌子看来的。天长创全国文明城市那几年,公园里,大街上,到处立着牌子,写天长的事。上面写着,唐玄宗过生日那天,定名叫千秋节。天宝元年割三县地立县,就叫千秋县。六年后,有人上奏,千秋万代,到底有个头。改吧。改成天长。大唐江山,天长地久。一直用到现在,有一千二百八十年了。公园南边的道口路牌上,写着千秋大道。
往西几里地,就到红草湖。早年间湖里长着一种草。天长人叫它红草,学名荻,秋天茎秆红,荻花白。杆子割下来,晒干,一根一根编,编席,打帘子。捆把时,手上沾草屑,会留下红印子。
天长有句老话,西门的帘子东门的碟,南门的饺子北门的铁。
后来造林,红草割了,湖改林场。城西林场建成公园,天长第一个,叫红草湖湿地公园。为了切合公园名字,特地划出几块地方,翻土,施肥,栽上红草。报纸上叫它红草回家。
红草不知道自己回过家。它只是长出来。
傍晚小运动场人多。球撞拍子,脆。一个孩子从体育器械上跳下来,鞋底拍地,啪嗒嗒,跑远。步道上另一个穿着校服的孩子吃烧饼,芝麻掉一地,一个一个捡起来,捡完走了。太阳落到天翔那几栋楼后面。六点半,路灯亮,光打在石头侧面,铁锈色变成暗褐色。银杏叶子绿中带点黄,落了几片,有一片躲进左边那块石头的缝。
石头一天里三样。早晨凉,中午烫手,黄昏温。
手从石面挪开。指腹一道浅痕,石头棱子硌的,不疼。站起来。几根头发搭在眉心。
园子西边,防腐木座台上,妻还坐着,只是,一双鞋子整齐地搁在一边。她让我来看花草。我说,没啥看头。
走的时候回头看一眼。三块石头还在草里。
出园子,路口那块牌子上,千秋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