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路菊芋

我每天骑车打天府路过。今早七点多，雾还没散。靠南边路沿子上，那一丛菊芋还开着几朵黄花。明天就是立冬了，按说这花早该谢幕了。然而它竟然还开着。

路面窄，我停下车，将车子停在斜对面的园上人家的门前水泥场边。走过去看看这金灿灿亮眼的花儿，摸了摸秆子，上面有密密的毛，很糙。秆子下部的叶子枯巴发黑，稍顶上花还有，花瓣细长，煞是好看。

路南就是天长城供应蔬菜的基地园子。一大片菜地，有青菜、萝卜、红薯、生姜、大蒜。田间插几根竹竿架子用来驱鸟，扣上旧塑料纸，风一刮呼啦啦响。远处隐约可见老二中教学楼和明珠城楼盘。

看到这些花儿，想起坝田老屋西北角那丛菊芋。那儿背阴潮湿。每次回老家，在这个季节，总会绕庄前屋后看看，最后总会停留在这泼花儿跟前，又是看又是摸，还掏出手机变换着不同的角度和拍摄模式给它照相。尽兴后，蹲下来，膝盖顶烂砖碎瓦，手指抠进湿泥缝，一拽，扯出一截。在衣服蹭两把，也不管干不干净，连皮送进嘴里嚼。很脆生，水分又足，甜里还带着一股青帮子味。分不清泥味草根味。吃完指头粘泥，在牛筋草上蹭，蹭不净。剩下的抓回家，切片，拌一些辣椒和粗盐，腌一宿，第二天就可以配白粥了。

十月中旬去金集墩子水库。水面宽，云低。岸边野草丛一大片黄花，风里晃。我站路边看，风拂面。九月份一个周末跟媳妇去老水岸人家沿水绿道闲逛。河边海绵砖路旁也有一大丛，蹿得高。媳妇穿着黑T恤，站在花旁，还没有花高，她拉住花枝看晶亮的黄花。我给她拍了两张风景照，也拍了几张花儿的特写。

小时候大人叫它鬼子姜。我听过的说法有三种。德占青岛种房前屋后，百姓恨洋鬼子跟着叫。说它太鬼，根刨不净，泥里一小节第二年冒一大片。又说块茎像鬼脸。哪个真，我说不好。它不挑地，有土有水就活。

本草没有见它。诗词中也没有。菊花写了千年，它没赶上。我才晓得，它老家在北美洲，十七世纪到欧洲当花养。打仗没粮了才刨地下疙瘩吃。到十九世纪七十年代，在上海上岸，随手一扔，见土就扎下了根。

前阵子翻民国《南皮县志》卷三物产。写县志的人记，其性强健，在硗确之地，亦能生长。种于肥土，产量尤多。其块茎埋于土中，经久不坏，可煮食、腌食。硗确，烂地，石多土少。南皮河北，坝田安徽，隔上千里。县志记活命，人心里未必记恩情。

南通人叫生姜芋。我读过一篇写它的文章。说在困难年月，它与胡萝卜、甜菜一样是救命的根子。作者小堂弟饿了，刨出河沟洗两下，连皮带泥塞进嘴，带着土腥味咽下。半夜腹痛辗转。后来当饭，吃久一见反胃，后来再也没有碰它。那土腥味在记忆里。我看了两遍。头遍看命根，第二遍看腹痛。

辽宁人叫报霜花。当地说它一开花再过十天就降初霜。霜降秋末，节过地冻。天府路这几棵快不行了，太高的被菜农砍了主头。日后秆枯在风里，像插在土里的干柴。

我起身，扳斜一根秆子仔细瞅。管状花密密的，黄色鲜亮，芯子有点褐。凑近闻，一点香味儿也没有。盆里菊花有人浇有人看。它散在路边没人管，也开花。手松，秆子弹回，落掉两片瓣子。眼下不见蜂蝶，它就那么开着。

园上老太太提塑料袋过来，弯腰掐一朵矮的，放鼻下闻，估计也没有闻到没味，顺手丢到路边的草里，继续走。塑料袋蹭裤腿沙拉沙拉的响。秆晃两下又直回了。

第二天路过，路边已打扫干净。竹扫帚靠秆子，秆微微歪斜着。扫街的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蹲在水泥场边喝他的粥。

我骑车继续向东前行。脑子里闪过墩子水库。水阔云低风大。花落水面，水流推几步远，挡在了水草边。

行至外环路口等红灯。单脚撑地，手搭车把，下意识搓了两下指头。手干净，指头无泥无土腥。洗得久了，快忘了那味。

明早打这儿过，或许它还在，还跳出几朵黄花。

注 文中引文见民国《南皮县志》卷三·风土志上·物产，民国二十二年铅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