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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井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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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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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蔽行军

1940年8月下旬,在河北省平山县洪子店镇附近,一队八路军战士一边穿衣,一边对着浊浪翻滚的河水默默流泪。这时,他们的杨司令员对着组织渡河的李参谋严厉地问道:“为什么一次过那么多人?为什么不在急流处搞一个标志?现在造成了非战斗减员,而且牺牲了一个军区的敌工科科长,我们怎么向军区的聂司令员交待……”

李参谋双眼噙泪,痛苦不语,几位女同志在一旁低声啜泣。

杨司令员见状,也沉默下来。

这支队伍是从河北省阜平县开过来的老三团,老三团的正式番号是晋察冀军区第一分区第三团。这一天,老三团奉命向河北省井陉县隐蔽行军,准备去那里参加正太路破袭战。

此时,华北地区正值高温多雨的季节,老三团行至河北省平山县时,因山西境内的滹沱河上游连降大雨,使下游的平山河段洪水暴涨,原定的徒涉方案不能用了,部队临时找来两只小船,摆渡过河。李参谋担心摆渡时间太长被敌人侦察机发现,就在两岸间扯起一道粗大的绳索,让战士们把脱下的军装和弹药放在船舱内,然后拽着那条大绳淌水过河。多数人员都安全地过了河,但终因渡河人员太多,那条大绳突然给断了,一些人被洪水冲走,其中还有晋察冀军区的一位敌工科科长。

当天夜里,杨司令员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此时,大战迫在眉睫,为了按时进入预设战场,部队改变了夜间行军的部署,改在白天隐蔽行军。为安全起见,部队的对空观察哨扩大了监视范围,一旦发现敌机,就以消息树、旗语等方式进行预警。可敌机没有出现,部队却出现了非战斗减员,最令人扼腕的是那位敌工科长的溺亡,他的死不仅仅是非战斗减员,还使部队损失了大量的敌方情报。一想到这里,杨司令员的心头就会蒙上了一层阴影。

根据八路军总部的战役预备命令,老三团参加的这次战役,是八路军第一次主动向华北之敌发起的正面攻击。鉴于敌强我弱的总态势,八路军想要出奇制胜,只能集中优势兵力,秘密运动至敌军核心阵地前沿,突然袭击。因此,越是靠近了敌人的心脏地区,越不能有一丝疏忽大意。想到这里,杨司令员起身传令:各部以连为单位,隐蔽行军,梯次进入预设战场。

命令下达之后,各部立刻调整行军序列,梯次行进,杨司令员则率警卫连和部分参谋人员,星夜向井陉县路北根据地进发。

经过一夜一天的跋涉,警卫连行至井陉县境内。

这里山高谷深,道路崎岖,虽常年干旱少雨,但每逢遇雨季,却又洪水无常。加之天气时暑时雨,热起来简直要把人烤干,雨一来,又把人浇成落汤鸡。一到黄昏,山黑谷暗,阴气森森,夜里睡觉也离不开棉被。在此山障水阻之地,如不能提前搭建军用便桥,开通军用便道,大军行动,困难重重。

此外,山区地瘠民贫,粮秣匮缺。路北根据地的人口约有三万余人,作战部队一到,平添了上万人畜的粮草负担,如果以每人每天一斤半的口粮计算,根据地每天要为部队提供一万多斤面粉,并且还要做成熟粮。可这仅仅是战士们的口粮,因为根据地每日还要为千余战马准备十万斤的草料。这还不包括人畜每天分别消耗十五斤和四十五斤的饮水。更何况,根据地缺盐缺菜,少了盐,人人四肢乏力,少了青菜,会得夜盲症。

为了保证战士们吃饱吃好不闹肠胃病,路北根据地按照第四专区的部署,提前成立了战地动员委员会,下设军需、总务、宣传、慰劳、联络、民兵指挥部等机构,在黑水坪、栾庄、桃王庄和常坪四个村子设置了临时兵站,为大军提供给养。

杨司令员星夜赶路,就是对大军的后援保障及通讯畅通放心不下,更担心过于拥挤的行军队伍被日军侦知,无论哪个环节出现问题,都会产生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被动和危险。

为防止牲口受惊嘶叫及随地排泄粪便,在队伍出发时,警卫连驭手们给战马戴了皮笼嘴,屁股上挂了粪兜。战士们口衔木枚,借月光静行疾走。下半夜,警卫连开进了路北根据地,此时,战士们惊喜地发现,这里村村都有动委会的民兵,村口及路口都搭建了席棚,设置了供水站、草站和临时厕所。另外,动委会还为部队安排了向导和慰劳人员,见驭手们牵马过来,民兵们立刻帮着卸下驮具,摘下粪兜,将马粪倒在预先安排好的地方。有人告诉警卫连的人说,天一亮,就有人过来清理。有人还说:下午,已经有几拨八路军同志过去了。警卫连的人明白,民兵所说的那几拨人,是各分区的先头部队,各主战部队走在警卫连的后边。

卸下驮具后,驭手们把手里的马缰绳递给民兵,然后拍拍战马的屁股,战马顺从的跟着民兵走到河边,民兵们为它们洗刷毛鬃。毕了,又牵着战马到马棚饮水、吃草。

一些爱惜战马的驭手跟进了马棚后发现,马棚里的草料铡得很细,且青草多、谷草少,里面还掺了不少麦麸。伸手摸摸水缸,里面的水竟然还有些微热,山里的民兵憨厚地一笑:“这是凉开水。”听了这话,驭手们的眼睛湿润了。

供水站将人畜饮水分开了,在战士们饮水的热水缸上,都盖着柳木盖子,水里加了姜末和盐,喝起来,微有咸辣。喝了水后,班长们纷纷向动委会的人表示感谢。

杨司令员跳下马后,先到堆放马粪的地方,根据马粪的新鲜程度和数量判断,从这里刚刚过去了三个连的队伍,同时,也对这里的有条不紊后勤保障很满意。然后,他又走进了席棚厕所。太行山区少雨干旱,不宜芦苇生长,自然不产芦席,许多农户就地取材,把高粱秸秆剥皮去芯后,编成光滑的炕席。现在,老百姓拿它来搭了席棚,这种炕席浸过雨水后,就变脆易折,一经使用,炕席就废了。杨司令员见了很是感动,反复叮嘱动委会的人:一定作价赔偿,千万不能损害群众利益。

为给临时厕所安排粪池,民兵们就把自家的粮瓮、水瓮抬来埋在地下,然后在瓮沿搭上两块木板,这样,人们就可以蹲在木板上面排泄便溺。为了让伤员们起蹲方便,他们又用大铁锤把一个粗大的木桩砸入地内,让露在地面上的木桩当伤员的扶手。为方便陪护人员休息,又在粪池边上放置了板凳。在临时厕所外面的黄土堆上都插有两把铁锹,如有敌情,民兵们马上拆除厕所,填平粪坑,不给敌人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看到这里,杨司令员对李参谋说:“我们八路军的战术一直是秘密,迅速,坚决,干脆。所以,我们只有隐蔽得好,才能打得好,兵民是胜利之本,战前准备工作,必须做成这个样子细致扎实才行。” 李参谋红着脸说:“是!司令员,我明白自己错在那里了。”

杨司令员见李参谋知错认错,很是欣慰,传令部队趁夜继续赶路。

见部队要走,民兵们忙帮着驭手们给战马上驮具,向导们走来牵马带路,到了下个村子,再换一拨向导。因为是邻村,向导们彼此都很熟悉,有的人一见面就叫姐夫。因支前任务重,家家无闲人,小舅子甚至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姐姐代管。动委会的人也通过向导们传递消息,一见面,两伙人总要耳语一番。

天麻麻亮时,警卫连来到了一个叫枣林口的村子附近。这里是两条小河汇合处,水声湍急,白雾蒙蒙。有些战马听了,心生惧意,四蹄不安,双耳竖倾。如果不是戴着皮笼嘴,就会叫出声来,驭手们见了,忙上前抚慰。好民兵们已在河上架设了军用便桥,再也不用涉水过河了。

李参谋不待命令就跑上了木桥,两个向导反而被他甩在身后。

李参谋仔细检查了用木桩、扁担绑扎的桥柱,踩踏了用门板铺架的桥面。毕了,又牵着一匹卸下驮具的战马试走了一遍,才把部队每五人编为一组,分组过桥,并反复强调:一组过了,另一组才能上桥。

过了河,杨司令员看了看隐约可辨的山崖,低声问守桥的民兵:“离这里最近的据点是不是贾庄?”民兵回答说:“是的。”杨司令员又问:“贾庄的敌人有什么情况?”那个民兵听了,没有再说话,转身从树丛里取出一盏马灯,又从衣兜里摸出一个铁皮火柴盒,点亮了马灯后,向山崖打了打灯语。很快,山崖上有人回了灯语。守桥民兵看了之后说:“报告首长,贾庄据点的敌人没有出动。”杨司令员听了,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时,枣林口的向导和随队向导完成了交接,警卫连的人马也都过了河。杨司令员命令部队立刻向栾庄兵站出发,部队要在那里吃早饭,走了一夜的路,一些战士的鞋底磨坏了,需要在兵站换鞋。

天大亮时,警卫连来到了栾庄,年轻的井陉路北政府县长齐维礼正站在村口迎候,旁边站着这个村子的民兵队长。杨司令员让警卫连长安排部队吃饭、警戒,自己随齐维礼走进了村东的一座观音庙。李参谋则跟着那位民兵队长进村,检查兵站的准备工作。

因行军部队必须保持无线电静默,配有电台的指挥所,也是只收电文,不发电文。如需下达电令,必须先用电话向电台室口述命令,然后由电台发送电文。为安全起见,电台和电话室必须保持十公里以远的距离。在民兵的帮助下,通讯队在栾庄附近秘密架线,把观音庙搭建成了临时电话室。

这让杨司令员很高兴。

进了观音庙,杨司令员忙用电话询问了各部队的行军位置和后援准备。放下电话,杨司令员忍不住向齐维礼握手致谢。随后,又问起军需工作以及四个兵站的情况。

李参谋随民兵队长爬上了栾庄村北的高地观察地形。

栾庄村座落在一条季节河北岸的缓坡上,南岸是一面只有山羊才能爬上去的崖壁。此时,小河洪波迭涌,两岸绿树交映,村里村外,蝉声寥寥。

李参谋指着下坡处的几个农院和树丛说:“你把我带到这几个地方看看。”民兵队长惊奇地说:“你的眼睛比鬼子的飞机还尖,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我们做活的地方?”李参谋笑而不语。

其实,看上去安安静静的栾庄村,里里外外正忙得不可开交,兵站的席棚都搭建在浓密的树荫下或石崖下,忙碌的人们都隐身于被树冠遮蔽着的街巷或农院中。

席棚里灶火通红,几位上身赤裸的汉子,正用大铁铲翻炒着铁锅里的各种粮食,因为粮食里夹杂着预先烤烫的小石子,一锅五十多斤的生粮,很快就被烤熟了。汉子们把熟粮从锅里铲出,晾放在一个长方形簸箩里,随后又装进帆布口袋,背进几个阴凉的小院,倒在当院的碾盘上。

这些小院里,一头头蒙着眼睛的毛驴,正拉着碾棍围着碾盘不停地走动,碾盘上炒熟的小麦、玉米和杂粮被石碾压得吱吱作响,几位老大娘围着碾盘忙碌,她们有的用笤帚扫,有的用面箩筛,烤熟的粮食瞬间变成了细细的炒面。毕了,几位老汉把炒面装在布袋里背走。

在路边席棚的箩筐里,装满了烘干了的馒头干、玉米饼子等熟粮,旁边的菜坛里盛满了咸菜。席棚门口放着两个铁盆,盆里装满了清水,水里泡着一把从山上割下来的有枝有叶的牡荆。李参谋觉得诧异,陪他走来的民兵队长告诉他,泡久了的牡荆,会产生驱除蚊蝇的气体。李参谋四下看看,这里果然没有蚊蝇。

另外,还有的席棚里有序地摞放着麻鞋、麻袋、麻绳、草帽、草鞋、扁担和箩筐。席棚外的石磴上坐着几位正在换鞋战士,他们旁边站着几位手拿针线的妇女,正一针一针地为战士们缝补磨破的军衣。

李参谋对兵站的工作非常满意,和民兵队长分手后,来到观音庙向杨司令员汇报。这时,杨司令员和齐维礼刚刚谈完工作,正在接听各个部队的电话报告。此时,各营各连都按时赶到了预定位置,完成了隐蔽行军的任务,全部进入潜伏地带。各团各营的指挥所也开始工作,根据地为他们准备的向导队也都插到各连各排,指挥员们正在组织人员进行抵近侦察。

杨司令员听了李参谋的汇报后,向齐维礼频频致谢。齐维礼虽然一脸自豪,但仍紧张地表示,他还要立即赶到贾庄以南地区,检查民兵的支前工作,并亲自部署向导队的任务。杨司令员也表示,他马上要去面见晋察冀军区的聂司令员,然后,马不停蹄的赶到各个攻击部队,确认突击地点。最后,二人相约在贾庄附近会面。

说到这里,杨司令员和齐维礼各自上马,挥手暂别。

入暮,二人先后来到一个名叫梅家庄的村子。杨司令员指挥老三团沿着一条山谷,经清风口插向敌人的心脏。齐维礼带着民兵担架队、运输队缓缓随后,悄然无声的向前行进。经过几个小时休整的老三团战士都恢复了体力,他们的身影和民兵队伍逐渐融为一体,最后又与巍峨的太行山影融为一体。

山巅垂垂的夜岚缓缓聚起,渐渐化作一股股冲天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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