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立冬晴天,一冬干涸无雪。”时下已到隆冬,天气如春天般的温暖,却未曾感到有多少寒意,路边的柳树枝头,仍还挂着一些黄绿相间的叶子,在风中摇曳并勾勒出一幅柔美的画卷。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意融融,竟让人生出几分时令的错觉。望着街道、公路上那车水马龙的车流、行人,我的思绪即刻又回想起以前小时候故乡的冬天。
儿时的记忆中,故乡的冬天一到,经常是雪花飘飘,到处是银装素裹,一幅凄冷萧索空旷清瘦的图景。尤其是进入隆冬,北风呼啸寒意刺骨,大地冰封,一眼望去,整个村庄皆被皑皑白雪覆盖,一棵棵枝丫光秃的大树静静地站立,它们如同沉默而严肃的忠诚卫士,日夜守卫在村庄的哨位上,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寒风削去了它们的芳华葱茏,白天承受阳光的暖融,夜晚浸润月华的清辉。它们默默地伫立着,仿佛深知寒冬的凛冽只是短暂的信使,待到它转身离去,自会给它们捎来一身春天的新装。
记忆中的冬天,是屋檐下垂挂的冰凌、是哈出的白气在衣领上凝成了霜花、是雪地里踩出的咯吱声响。因少时家中比较贫困,吃饭穿衣都是大问题,经常是穿的衣服打满补丁,鞋子露出脚趾头(没袜子穿),下肢也没棉裤穿,有时为了御寒,里面套上两个单裤三个叠加在一起,上学买不起书包,将书本夹在胳肢窝里,一路踏着冰雪去学校。那时的冬天,似乎总带着一种凛冽而纯粹的质感——清晨推开门窗,窗棂和门板上会结满晶莹的冰花;池塘里的水也会被冻得结结实实,孩子们能在上面滑冰车,尤其是一场大雪过后,整个世界会被裹进厚厚的绒毯,连空气都带着清冽的甜。
童年的冬天,没有准确的天气预报,一场接一场的大雪接踵而来,每当清早起床推开门的一刹那,所看到的便是一望无垠的洁白,那是上天赐予的最大惊喜。院子里的洗脸盆、猪食槽、鸡食盆等所有的器皿都落满了蓬松的雪。白雪覆盖下的院落和大地,一尘不染,而我们总是喜欢奔跑着、呼喊着,在上面踩下一串串、一行行杂乱的脚印。那清脆的笑声打破了乡村的宁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尽管脸被冻的像苹果,手指冻得像红罗卜,时而还贪婪地啃着手中的大雪球,却浑然不觉寒冷。仿佛从中能品出城里冰棍的香甜,品尝着一整个夏天的冰棒,尝尽雪地里的欢快与纯粹。
村里的大街上,家家户户扫雪时谈论的话题,都是有关来年麦子的收成。也就常听老人们说:“今冬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那时虽不懂得这句话的意思,却也懵懵懂懂的知道,雪是对小麦而言是营养与庇护,也是丰收的希望。雪,就像小麦寒冬里的棉被。也晓得了在那些缺衣少穿的寒冬,老人们总是期盼着下雪。殊不知,那便是庄稼人一种对来年丰收的渴求与寄托,从而也更早地明白了“瑞雪兆丰年”的道理。上世纪的七、八十年代,乡间的童年里,谁的记忆中没有掺杂着这些冰雪的滋味?
乡间的冬天,又是一首由麦田写就的绿色诗篇。田野里那一望无际的绿,随风漾起的绿波,似冬日高举的旗帜,不仅让人想起朱自清先生笔下那醉人的“绿”。也正是这一汪又一汪的绿,为苍茫的大地注入了鲜活的生机。麦苗矮小的身躯,在寒风中摇摆瑟缩,颤颤巍巍的有些发抖,让人忍不住蹲下身去怜爱的轻抚。它们仿佛也害怕寒冷,脑袋紧缩着贴近大地,收敛起欲望停止了生长,默默的积蓄力量。这看似卑微的姿态里,蕴含的却是对生命的热爱和对春天的渴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冬天渐渐成了稀罕物。温度计上的数字不再轻易跌破零下十度,雪成了天气预报里的“惊喜”,冰花更是成了孩子们课本上才有的名词。我们开始习惯在冬天看到未完全凋零的树叶,习惯羽绒服裹着的肉体,仅穿一件薄毛衣或保暖衬衣,习惯在跨年时讨论“今年又是暖冬”。那些关于冬天的具体记忆,正像冰雪消融般慢慢模糊。
早年的冬天去哪了?或许并未真正消失,只是隐匿在气候的变异中,藏进了时间的褶皱里。当我们在有暖气的房间刷看手机,当城市的霓虹驱散了夜的寒冷,当温室气体改变着全球的气候,那些凛冽而生动的冬天,便成了一代人共同的、逐渐泛黄的旧照片。而我们能做的,或许是在记忆里珍藏那些冰与雪的故事,同时为明天的孩子,留住一个能触摸到冬天真实温度的世界。
2026年1月1日(农历二零二五冬月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