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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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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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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 难

我一早赶到老沈家,老沈不在,他娘子正在把地里的花生拖回家,晒在场上。我知道老沈不在家,但我还是要赶早过来。心急,骑四十公里的路,早饭也顾不上吃。心急,什么胃口也没有。明天就是小年夜,再不把货款结回来,工人那关不好交代了。工人工资不结清,自己良心也过不去,在村上面子也过不去。

这几天我团团转,一直忙着结货款的事,心急火燎满嘴冒泡。早在半个月前已经把有些结到的钱给了两个外地人,打发他们回家,现在还剩本地工人的工资没有着落,几处货款都卡壳,自己的打算全泡汤了,急死人。

老沈的家就在行路边上,我赶早了,接连不断有上班的人。所有人忙忙碌碌都是盼着今天“结账”两个字。那些上班的人,也就去结下账拿个钱,今天不会真正干活了。那些拿到钱的,当然落袋为安喜上眉梢。我坐在场中央,每个人走过都朝我看看,那男的女的轻轻的一瞥,眼神怪怪的,我被看得很不好意思。但现实事物无奈逼得我不得不厚着脸皮死守吴淞口。老沈娘子人挺好的,心知肚明我的来意,也没多话。

我抖了抖身上的寒气。点了支烟。平时我不抽烟,但年关出来要钱,免不了香烟应酬,出门也就带了包烟在口袋里。空荡荡的场上,老沈娘子打扫得很干净,除了我就只有花生。我点支烟,算是解闷。心里猜想着老沈什么时候能回来。

去年下半年,我帮老沈加工了二十几只明式罗圈椅,老沈也是接一家外贸单位的活计,因为时间紧,所以分了些要我帮他赶工,活儿是做出来拿去了,今天老沈去外贸公司,结货款不知顺当不顺当,看老沈这么早就出去,我心里直犯嘀咕。但没办法,我们小作坊,没活儿的时候要找活儿做,有活儿的时候又怕没人做,老沈这批罗圈椅,纯粹养工人,不赚钱的。

老沈家后面不远处就是长江,早晨的空气里带有很浓的海腥味。丢下烟头,有点无聊。看着老沈娘子时不时从田里拖一车花生回来,摊开晒在场上,我很想跟她说说话,譬如赞一声花生长的饱满,粒儿大,或者你家还有多少田之类农村的话题。可惜我忍耐功夫差,心里猴爪似的,盼着老沈早回,实在没有从容的闲心跟老沈娘子敷衍,一个劲地瞅着南边的大路,盼着老沈一瘸一拐的身影。心里不断祈祷老沈能拿到钱,我能顺利拿到钱,把钱给工人。唉,家里一大摊事情等着我。

因为钱收不齐,昨晚瞎想八想,感概生活太难了,我太苦了,命运把我抛落在苦海里。一晚上,到早上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眼,拿定主意一早还是坚决要赶老沈家坐等。关羽死守华容道把曹操等到,我死守老沈家,不知能不能等到钱。虽然知道再急也没用,但我实在没心思跟老沈娘子敷衍。看着老沈娘子一个人在忙碌,默默无语,身影里有着无语言说的忧愁,我忽然间和她产生了弱者的共情。老沈虽然租的是厂房,看起来比我在自家闲地搭的工棚要上档次,但毕竟也是个小摊子。早晨的空气清醒明朗,我却心神不宁,坐立不定安,我有过很多次经验,等人等到心慌,结果往往是失望。等待,就像一颗心在被炙烤,心焦啊。

老沈家沿路的外侧是一条河浜,看样子是从长江里通进来的。河浜里筑有笼网,我在河滩上观察了一会,网里水波微动,像是有误入的鲫鱼或甲鱼潜伏在网底。这时太阳出来,驱散了早上的薄雾,我因一早骑了摩托车掠在周身的冷气,这时候回暖了些,身体觉得舒适好多。我趁无聊,打算沿着这条行路去江堤上看看。一转念打消了念头,还是决定坐等老沈回家。今年老沈帮外贸公司做了很多活儿,钱应该不少,如果他能结到钱,我这些钱算毛毛雨。心里这么宽慰自己,但不敢走开,怕老沈回家错过了,老沈的债主多,钱被别人结去我就死定了。

第一个回家的是老沈女儿,带着孙子,大概在什么工厂,今天去拿工资,拿到了就回家了。看我在场当中,也没理我,径自将自行车推进中堂间里。看来她也是没吃早饭就出门的,停好自行车旋即去灶间泡粥。老沈娘子又一车花生拉回家,女儿在灶间喊了一声。孙子跑出来,喊好婆,老沈娘子放下板车,亲昵地俯身抱起孙子,血缘之中天然的亲近感让人看了觉得无限好。孙儿手里的气球绳飘过来,老沈娘子本来亲孙儿脸蛋的嘴,碰在了气球绳上。

祖孙俩背后响起了自行车铃声。老沈娘子转过头,放下孙儿,连忙招呼。来的是老姨夫。我不知道他大名叫什么,只是听老沈工厂里人都这么叫,我也点点头。老姨夫帮老沈打理工厂,今天不用问也是年关。老沈娘子又搬出一条凳子。老姨夫坐下来,掏出烟给了我一支,我接过,在大拇指指甲上弹了弹,掏出火机给老姨夫先点上了。老姨夫来了,场上有了生气。场面活泛多了。他翻了翻板车上的花生。跟老沈娘子说着话。我因为对农田活计不熟,凑不上话,继续装哑巴。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太阳上来了,老沈娘子索性把凳子桌子搬到场上,掀开饭罩,罩子里有一碟咸菜一碟咸鱼。母女俩盛出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过了,问老姨夫,老姨夫也说吃过了。祖孙仨迎着太阳,吃着粥说着话。村上人不时走过,看她们吃粥,有人看看,有人招呼一声,老沈娘子回一声。在应答之间,谁亲谁近,一目了然。民间的情谊,随着金钱的腐蚀,社会在慢慢变化,重新分化组合。

天气好,吃完了没把桌子再搬回去,老沈娘子把剩菜端回碗橱里。孙儿兴冲冲往行路上跑。老沈娘子大声提醒他“当心跌”,孙儿已经抱住了一个人的腿。来人跟我差不多年纪,看样子,象是什么工厂的技术员或管理人员,二洋鬼子那个档次。“老沈一早走的”,他问了一声。老沈娘子叫了他名字,“嗯”了一下。

来人跟老姨夫打了个招呼,我才听出来是老沈的侄子。家在后边。看他过来这么熟悉,我想也是跟老沈家非亲即故。侄子坐下来,跟老姨夫聊老沈的生意。老姨夫漫不经心的回答他。老姨夫也问他单位里的事情,听得出,老姨夫的问话,纯粹是出于礼貌,对方回答得也礼貌。我在边上听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也不接茬。心想,你们就是嫌我多余,我也得厚厚脸皮。太阳老高了,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十点钟过了。没吃早饭的肚子已经叽里咕噜。我坐不住,站起来透透气。一阵伸胳膊踢腿,空落落的肚肠好像顺气了许多。想老沈出去了这么久,帮他算算时间,也该回来了。心里有时焦躁有时不耐烦。坐下去又站起来,踱到行路上看看远处。远处有突突突的摩托车声。老沈自从去年摔坏脚以后,就再没骑过摩托车,我只当是过路人。

摩托车停在老沈家。老姨夫过去招呼了一下。来人两脚跨在摩托车上,没下来,“老沈呢?”“死棺材出去了,到现在也没死回来”。老沈娘子回了一句。“你们都在等老沈?!”那人看看场上的我们,我们谁也没有回答他,朝他看看。他把头盔一合,突突突开走了。

“这是谁?”侄子问。“锯板车老板”。“啥”,“老沈连锯板费都没付清”,“老猢狲大账小账欠得一塌糊涂!”听侄子的口气,看来老沈在侄子上也带坏了,欠着他钱呢。果然,老姨夫小声问,老沈问你借了多少,侄子没说数目,伸出一个手,接着摁下来一只还是两只手指,我没看清。

我看看这个阵势,心里直发毛。讨债的恁多,我开始为我那份血本钱担忧。看来今天不等到老沈不罢休了。老沈债魔缠身,不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看情形,老沈今天就算拿了钱回家,也是杯水车薪,现在形势是谁逮到他跟谁意思一点,根本无法完全偿清欠债。今天我不死守,恐怕猴年马月能拿到老沈的钱。老沈自从去年摔坏腿以后,生意已经下衰势了,厂子在鹿河镇上开不下去,大概前几天刚把木料、半途而废的家具、各种机械设备,统统搬回来家里屋后面,屋后面刚搭了个工棚。我很后悔接他这单活,不赚钱不说,血本垫下去了还收不回。自己家里忙的团团转,现在还要赶远路来讨要这个血本钱。明年再帮老沈做,无疑是自杀。我越想越懊恼,连撞墙跳河的心也有了。

空旷的乡间传出零星的鞭炮声。带出一点点过年的气氛。越等,我心情越不好,不知不觉,自己挂起了哭丧脸。过年,本该开开心心,自己心大,想自己创业,现在一场没结果。开了场子,没有资本、即使有也不敢再散开了;但想收场,一时也收不拢,有点骑虎难下的架势。看别人创业,好像很容易就成功了。现在才体会到老话“看别人挑担不吃力”。正在我自思自量的时候,老沈孙儿听别家孩子放鞭炮,缠住妈妈的腿,嚷嚷着也要买,被他妈妈一巴掌,惹得哇哇大哭。小娘子看见父亲的讨债人这么多,心情不好,拿孩子撒气。我看着孩子可怜兮兮,想去抱他。又一想,还是算了。我硬硬心肠,转过头,只当没看见。老姨夫看看情形,面露不忍之色,掏出五元钱,塞给他。孙儿眼泪汪汪抬头看看娘,接过了钱,开心地连蹦带跳往外面去。

我看看手机,已经十一点过了,心想再怎么老沈还得回来吃中饭吧。老沈娘子在淘米准备烧饭。侄子也回去了。场上我和老姨夫还巴巴地等着。老姨夫的面相,是个实诚的人。所以,我以前去老沈那里,总会和老姨夫聊一会。老姨夫的侄子在张家市街上开着服装厂,老板做得比老沈大太多。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帮侄子照看,而要帮老沈这个破落老板。老姨夫一脸苦相,说老沈死拉活拽一定要他帮他,他推却不过,没办法才来帮老沈。“没想到他弄得一场呒结果”。老姨夫使劲埋怨着老沈。我也无话可说。

太阳实在好,已经移到正面照进堂屋正中。这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我问老姨夫,老沈以前是做什么的。老沈以前是建筑老板,木匠起家,说着,他象征性朝天戳了戳手指,你看楼房,老沈的这幢三层楼房,八五年全村第一幢楼房,而且第一幢三层的楼房。“一造就是三层呐,风光一时!”我转身仰起头看了看,楼房很破旧了,预制板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黑黑的钢筋,年长日久,檐尘随风飘落。但破旧的柱础掩盖不了昔日的气派,三层小楼雄风犹在,就算现在比起普通的民房,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气派十足。

后来,张家市都做红木,像一阵风盛起来,他也跟风做红木,但他管理不善,手面阔,加之去年骑摩托车撞了撞大伤元气。“你们两个要不要就这里,吃口便饭,老猢狲也不知啥辰光回来”。老沈娘子招呼我们。我客气地推脱说我早上出来吃了面,现在还不饿,你们吃你们吃。老姨夫不知为什么,也学我样,推脱着不吃。估计老姨夫看到老沈弄得僵过僵,心里多少也难过,本来过年开开心心,老沈如此不景气,大家都是灰头土脸。老沈娘子看我们不吃,没再客气。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什么,他们娘仨个,也没端出来,就搁在灶台上,马马虎虎吃了一顿。如此过年饭,吃的冷灶头冷镬盖,看着难免凄凉。但有啥办法呢,我如果钱要不回来,另外的凄凉也等着我。我和老姨夫坐在桌子边有一搭呒一搭说着话,又有摩托车的声音停下来,只见他把一只脚掂住水泥场边沿,也没熄火,把头盔面罩撑起来,“老姨夫,你早”,朗声朗气,有若钟磬声,在空旷地也能发出隐隐的回荡。在我耳膜上弹跳。“老沈呢?还没回家?”不见人影,先见人声,后面一个粗喉咙隔了老远就在问老沈。

老姨夫看了一眼,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此时,行路头上问老沈这个人也来到了场角,和摩托车上跨下来的,两人大大咧咧坐下来,掏出烟自顾自抽起来。“老沈外地人的工资倒是全额付清了,我们的工资不知怎么样了?”我认得他,是老沈这儿负责前道工序的,还有一个同来的,也是木匠,在老沈这儿做安装的木匠。我认识他们,但不熟,也没搭理他们。老沈的侄子吃过中饭,过来了,这次带了包烟,洒了一圈。两个木匠大概跟他蛮熟,真是吃人家嘴软,立刻马屁话就跟着出来了。侄子倒是没有自得,表现得很有涵养,明知看情形老沈还没回,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声。

只有老姨夫“嗯”了一下。此刻的老姨夫,脸色不比我好到哪儿,毕竟也等了这么些时候了,几乎也是哭丧相,面孔比我还苦逼。“年夜哉,笑笑呢,做啥跟昨晚被贼洗劫了一样”,老姨夫听场当中有人调侃,偷偷瞄了眼灶间,看老沈娘子不在,才放心开口说,“不是昨晚洗劫,是去年被老沈洗劫,本来老太婆要我去侄子服装厂,如果去了服装厂现在早就入袋为安了,还用在这儿傻等荡空里的钱”。老姨夫一番话,勾起了众人的情绪。两个木匠开始骂骂咧咧,嘴里这个一句那个一句,不停吐糟老沈,说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好像老沈从来没给过他俩工资。

钟点一点一滴移动,转眼下午三点钟了,望望路梢头,还不见老沈的身影。算算一早来,到现在有十来个小时了,干巴巴等得心焦。太阳开始发黄发肿,一下子变得像个老态龙钟的老人。两个木匠等不及,急着赶麻将局去了。我心里觉得压着一块石头越老越沉,感觉、心情越来越不好,身体里有难于抑制的焦躁。家里已经来过两次电话,说有工匠等着搦铜钿。我说叫他们明天来吧。来来去去的人,把场上的烟头丢了一地。有的还散发着灰烬的余烟。早饭中饭都没吃,但我丝毫不觉得饿。心事越沉越没胃口。在我三十年的人生当中,如此傻等、苦等,耐着性子,身体里有团团的火窜上跳下,无从发泄。看着别人创业,自己不甘落于人后,也募集了些资金开了这个小小的红木作坊,然而看事容易做事难,自己肩胛骨上着了力,才知道份量。

生意做不通顺,就处处钱难,经过这个一整天的煎熬和痛苦,我对钱,对生意经,对生意伙伴,有了重新的认识。人不吃一堑亏,难长一份智。尝到了今天苦苦守候的困境,那“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典故在我内心渐渐放大。想到为了钱,新闻上时常报道的社会上那些被灭门、被分尸、那些横死恶死惨死的恶性案件,以前只当是传闻,听过也就过了,但现在似乎离自己近了一步。换位思考,如果我被逼到角落里,到了绝境,还能坚守什么道德良知的底线,真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相信自己什么不齿的事情也会做出来的。

我思绪万千。天色阴下来,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娘勒个逼”,我忍不住忿忿地出了一句粗口。我的失落懊恼还有莫名的愤恨伴随着落日的灰烬袅袅升腾。自从开了作坊工场,我一直克制自己的情绪。把自己急性子的火爆脾气等不良情绪隐藏起来,使别人跟我干活能感觉我随和、从容,展现出我好交往的一面,使人觉得跟我干活有盼头,能真心实意地跟着我一起干。我想靠自己一点一滴的积累干一份事业。现在我口出恶言,马上觉得不妥,自己有些失控。不由得掏出抽了支烟,镇定了下情绪。

天色已经暗下来,家家都在准备晚饭了。我和老姨夫帮着把桌子搬回屋内。外面冷了,我们也移到屋内。院堂里灶脚跟前,明显比室外暖和。长江边的温差要比我们内陆来得明显。灶肚里,因为烧的枯草没有炱燃,将燃不燃的烟雾从漏烟的灶肚砖缝中溜出来,一屋子院堂变成了《西游记》的场景。人仿佛在仙境里。老沈侄子又过来探了一下脑袋,看了看三色经,又退回去了。等了一天,大家似乎把要说的话能说的话想说的话都说尽了,剩下无尽的无言。我和老姨夫大眼瞪着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一同注视起天花板来。此时的老沈娘子,忙着一家子晚饭,也不理睬我们,一天来,刚开始由陌生带来的客气已经消费完毕。但老沈娘子看得出还是传统的农村妇女,心眼还是慈软的。她自管和女儿孙子盛饭吃饭,闻着香喷喷的饭香咸肉香,我欲哭无泪,嗓子眼里酸酸的,心里是无尽的杜鹃啼血。

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传来老沈的消息是在老沈娘子收拾完筷碗以后。桌子还没抹干净,有乡邻急急忙忙赶来,说不好啦不好啦,老沈被撞了。我闻听之下,连忙打听出事地点,得知离这儿不远,我跌脚攀手连忙骑着摩托车赶去。老沈是在回家下车时被撞倒的。老沈的张家市区域面积大,加上张家市本身富裕,故而老沈是乘村镇公交最后一站圣达菲下的车。打开车门的老沈,瘸了脚不利索被飞驰而过的摩托车撞飞了。摩托车是外地的,我赶到,肇事摩托车杳无踪影,老沈倒在路中央,周身覆盖着灰蒙蒙的暮色。

我骑在摩托车上远远看过去,有几个灰蒙蒙的人,躬着背一起一伏。公路上不需要耕作,人影也不像收购蔬菜的菜贩,我疑惑这几个是什么人在弄啥呢。走近一看,天大的好事,他们在捡钱。捡老沈西装口袋里撞飞出来的百元大钞。而老沈象条死狗,蜷曲在一旁,一动不动。看不出是死是活。旁边老婆子说,先前有捡到钱的人已经跑掉了。“快看看人咋样了,救人要紧。我是救不动人,哎,新年了,也没个好过,活作孽!”老婆子喃喃自语消失在夜色里。我撑好摩托车,把余下几张钱一张一张从地上捡起来。那几个人看见我到,“嗡”的一声一哄而散。消失夜色里。夜色昏暗,我连他们的面孔也没看清。此时,老姨夫和老沈娘子气喘吁吁一路小跑着赶来,我把捡到的几张钱折了折,塞在口袋里。帮着老姨夫和老沈娘子,把老沈搀起来,这时候110也过来了,我们同心协力把老沈弄进了警车。

老沈乘的是末班车,一阵忙乱,我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钟,又饿又冷,扒了口饭,倒头就睡。第二天天蒙蒙亮,我急忙叫醒父亲,叫上村里的出租拖拉机,到老沈家。老沈娘子告诉我,老沈被撞死了。人在医院太平间里还没有运回来。边上大概是乡邻模样的人说,“老沈这人真的是霉几,前年么撞瘸脚,今年么连命也撞掉”,又指着我说,“你跟他搭伙做生意,跟霉几搭伙你不做倒塌几也难”。他触我霉头,照平时,新年新势里口中不干不净说倒霉话,按我的脾气撸起袖子伸过去就是一拳。但现在,我哪有心情跟他计较。我对老沈娘子说,老沈欠我的加工费,我只好对不住老沈了,来装些原木材料,抵扣欠我的货款。我本来想,老沈家逢难,这样做似乎落井下石,不厚道,没有人情味。但我反问自己,我有多少家当撑得起这个“道德“的人情面子。我也是泥菩萨过河,人情不人情就顾不得了。本着“料敌从严”的原则,我以为过来强行搬装可能会引发纠纷,老沈家有可能会阻止,会有一番争执,甚至可能撕破脸乃至动手报110,所以叫上了父亲跟我一起去帮我压阵。结果还算顺利,虽然旁人有一些闲话,也有人在老沈娘子跟前说些挑拨的话语,老沈娘子没有阻拦,她还算客气,任由把老沈还剩下来的两个立方鸡翅木装走了。

当装了抵押材料的拖拉机“突突突”突到家里,两个木匠早已等候在我家里多时了。我看看父亲,父亲也看看我。两厢对望,父亲看到的是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强忍着勉强留住,没有让它滴落出来;父亲仰忘了一下澄蓝的天空,鼻腔里发出一阵古老的叹息,这声亘古的叹息,让我终于忍禁不住,眼泪不争气地滴落下来。两个木匠朝我们父子俩望望,感觉到了某种凝重,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在一个小小静止的时间里,大家无意演出了一幕哑剧。最后,父亲接纳了我求救的眼神,返身走进房内,拿出一轧半现钞,总共一万五千元,把他一年在工地上做小工的苦力钱,统统给了我。

2026年1月28日

星期三

改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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