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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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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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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描﹒父亲的朋友﹒松达师

(一)

松达师做泥水匠,父亲帮小工,也不知是父亲巴望活儿能牢靠点,主动巴结他的呢,还是松达师看父亲卖力、肯干,讲话脾气合得来,他也有心结交父亲。不管何种情况,我看见父亲有一阵,和他热络得不得了。

这是八十年代初的事了,蜜月期,松达师每晚都上我家来吃茶,说老非,无所不谈,烟头地上要吃到一堆,谈兴尽,才起身回转。此时一般已是半夜三更了。外面行路上四周围静悄悄。娘说你们两个人白天已经支在一起,一个上手一个帮下手,哪来这么多话痨。那时乡下人家做活还依照传统老规矩,东家轮饭,一般歇工吃过晚饭到家也要20来点了。娘是看不过父亲和松达师昵头额面,亲热的像野鸳鸯,俗话说,“有恶好,必有恶坏”。松达师是上门女婿,和老婆不好延及和婆家不睦,活在世上人人有苦楚,他来我家也是躲避和婆家碎舌烦嘴唇皮。

其时还是家家平房,居住形态密集度高,他从行路上一路走来,就不断有人郎答他。有时候走到随近快了,彼此郎答的声调能传进我们的耳朵里。平心而论,那时候社会氛围刚刚有所松动,一般农村人家都差不多,群体之间还算和睦。松达师一到我家,父亲就摆噱头,做出夸张的动作,大幅度做模做样揩台子来摸凳子,用父亲的发噱话语就是“胜过晚老子(后父)来哉”。此时的松达师,手指间夹了根大前门,满脸堆笑,松达师在自己婆家从来没有遭遇如此火热的接待。

人总归是哪儿有温度,就往那儿去取暖。来来往往次数多了,彼此身体语言就形成了定式。父亲一看见他进门,就放噱头揩台摸凳,其时可能我们一家子刚刚吃好夜饭,父亲还有一项重要的任务,就是一家子的碗,等着父亲伸出好手,造福一家门。松达师就掏出香烟,两个人继续把香烟接上。此时父亲一手拿玻璃杯一手提热水壶,玻璃杯是父亲早就准备好的,茶叶也是黄昏时分父亲差我去大队商店里买的。父亲伸不出第三只手,只好别过头,把噙在口头的烟头凑到松达师点燃的火柴棍上,一边提着热水壶往放了茶叶的杯子里冲开水。

等到父亲把家里零碎都收拾好,净了手坐下来陪他说山海经。我也趁他们话讲的起劲头上,扮个鬼脸,做个调皮猢狲的动作,父母碍于外客在场,多半训斥一下,不会跟我太啰嗦。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段时间,松达师跟我家特别拿大,把他的破裤子破衣裳来喊我娘补绉。大家都知道他跟丈人家那点破事,所以娘一时间倒不好意思拒绝。虽然私底下不情不愿埋怨父亲。后来发展到有一阵松达师天天晚上手臂弯里夹着他的破古董,这就有点为难我娘也为难我那天性乐观的父亲。如果不给你补拂你面子,帮你补吧——传统上缝补浆洗这些都是女娘家的活计,娘帮他补,外人看来不伦不类不清不楚,弄得父亲有时候有点尴尬。

帮他补了二三次以后,娘干脆回绝了他。此时父亲和松达师之间到补衣裳达到高潮以后,渐渐回落下来,温吞了好一段晨光。松达师不再天天跑来。因为和这边婆家有腻心,松达师自然而然有东西就往自己娘家搬。有一次,他得了个巧货,他做作头,帮一家集体单位搭了一溜趟工棚,完工之后多余一载石子,一载就是一水泥船,而且装得很满,吃水位要到落闸边沿,已经满载了。石子是那种用来浇铸混凝土的碎小的子粒,碎小紧密,份量很落重。他自然而然想到了腰圆膀阔的父亲。

一呢父亲那时正当盛年,有的是力气;二来呢松达师不会摇橹。我父亲的脾气,只要和他对路,他没有二话的。我们家里知道他天蒙蒙亮就跟松达师出门了,晚上回家,只看他绑好缆绳停好水泥船,上岸带回来两只热水壶。娘就奇怪地发问,父亲解释说,天热,在水泥船上摇橹,草鞋擦着滚烫的船面,脚底板起火。叫松达师买两个热水壶接点井水,他半疑弗三,说“家里有海还郎,多来呒啥用场”,说一千道一万他就是死活不舍得买。父亲说他一个人摇橹摇到手臂管要脱臼哉。徐市到梅李,又是满载,到了大河里一长段盐铁塘,要一边摇橹一边用心当心好迎面驶来的机帆船,卷起的水浪把水泥船掀翻。那不是闹着玩的。松达师倒好,自家像相公,非但不来替换他一下,连歇口气吃口井水也呒不,熬不住只得自己去供销社买了两只,到过路人家井浪边打了两壶深井水,坚持到现在。父亲说,接着了井水,他倒不管不顾,自己先忽噜忽噜半瓶灌到肚里。

“哩只脚色,也不晓得他脸皮那恁样长的”。

娘又问,难道他便饭素菜也没有招待你?

父亲说,中午吃了两根油条一副大饼,现在肚皮饿得瘪粮仓恁。

(二)

松达师还没有完。

父亲和他冷淡了好几年。时序进入九零年代,乡间刮起了造楼房的旋风,流风所致,我家也不例外,也筹措准备。松达师是泥水匠作头,要兜揽生意,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公社门口跑得进,各新兴的乡镇企业门口也进进出出,给人感觉长袖善舞人情面子地面郎很卖得开。人一天到晚笑忒嘻嘻,人讲到“松达师”,都要伸出个大拇指,“蛮厉害个”。开始他来我家,父亲很冷淡,反过来讲,受了他的馊气,不冷淡还是人吗。但松达师毫不介意,可以说风雨无阻,天天晚上来我家打卡。父亲不在,他就干坐着,无话找话,甚至连扒在吃饭台上做作业的我,也要有得呒得说上两句。我看他干坐着,父母对他冷冰冰,他呒落呒陔,时儿假装干咳嗽,一副瘪粮仓恁可怜相,我替他瘆的慌,就找来茶叶,帮他泡茶。有生以来第一次泡茶,把温吞水倒了满杯,再放茶叶,叶沫都浮在面上,但他毫不在意,笑眯眯接过去,搁在手心瓣里。

松达师这个人,还是有他的一套套路。首先是耐得落怂气吃得落憋曲。我娘开头是不理睬他,后来是数落他,他都能笑眯眯通盘接受。而我父亲呢,更是好糊弄。父亲嗜烟,而松达师的小恩小惠,糖衣炮弹的威力就在父亲身上体现出来了。他作为作头,老东家吩咐的香烟,他总归是上手气,所以他从整包烟、尤其是散烟,身边常常积余很多,他就拿来,撒给父亲吃。“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果不其然,我偷偷听到,父亲和娘商量,把造房子事,还是交给松达师做了吧,“毕竟知根知底熟宁(人)头”,父亲自我辩解。

我们这儿属于高乡,产棉区,而他娘家也种些稻,当年新米出产,他破天荒地拿来五斤糯米,这些许米,在当时也算金贵,蛮新奇哉。如此一来,父母再做不出冷落他,而这时候,家里已经添置了缝纫机,于是,自然而然有了落场戏,投桃报李,他就又偶尔拿些旧衣服来请娘缝补,双方又热络了。

老话“船真屋假”,建房造屋,虽然有的地方可以偷屎乖,偷工减料,但对于农家来说,再怎么想办法节省到底是一椿大事。农家入项,无非是工资、农事两头。起屋一旦动工,一堂来钱十堂撒,骑在马背上,那是门门要开销,一旦弄穿帮,“不好白相个”。父亲常常自警。所以造房外表似乎准备妥当,但父亲还是犹犹豫豫,老是担心铜钿、材料、物料不够,不敢攉到马背上去。

但松达师长年做作头,经见得多了,他看父亲畏畏缩缩,就拍了他一记,用父亲说法是“拍大了他的胆”。什么意思呢,大概松达师策动父亲上马,背后承诺父亲如果不够,他拍胸脯担保由他凑补全。他这一记好比梭哈座庄,父亲坐到赌台上有了底气。与此同时,造房也和他彻底绑定了。

千辛万苦,房子终于圆满完工,父亲一向要面子,对于建房材料、泥木作的工钱,不好意思拖欠过长,大概迟了半年多,父亲把一熟农事的收成加上娘意外发的一笔奖励金,到松达师家跟他结账。去的时候,父亲满怀希望,以为他答应过,在人工工钱方面,在由他出面购买的建筑材料方面,让利一点。结果一算下来,跟父亲的预期落差相当大。回到家,父亲一脸气忿,“哩只角色倌,一点面子也呒不,答应的让利非但一分钱没有,反而铁算盘,算的煞客客”,“要气要笑,话里话外好话说尽,听起来反而是他帮了我海恁样好处”。

父亲原以为花好稻好,友谊的前景比蜜甜,可惜这个世道变化太快,当前景变成了钱景,人情面子已一钿不值。以后,松达师再也没到我家来过。

17、6、17

2026年2月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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