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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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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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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春华韵乾坤

走在一条不太古老也不太宽阔的街道上,仲春里疏朗的阳光透过树影婆娑的间隙映射得人懒酥酥的。穿过由原先书院弄拓展而成的书院街,大街现在俨然是交通要道,嘈杂,喧嚣,完全没有了“书院”的安逸宁静。踏着S型的马路砖,沿着微微上陡的山势向前走,虽然只是那么几步路,却和刚穿过的大街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里静谧安宁,春二三月太阳光里那特别的清辉折射在青草叶上,泛起一抹幽幽的亮绿,哧溜溜打了个遁,倏而钻进了人家的窗棂子里去了。循眼望去,却原来是溜进了玉霖翁藏壶的雅舍里,随着春风轻摇,正在壶间穿梭、流连,让人感觉那庋藏的件件紫砂精品泛出点点春的素华,领略到某种素心高洁的况味。

这是一个简单的春天里寻常的午日,不安分的春色挑逗着灵动的心,让内心里生发出无端的欣喜。心的一次小小悸动使我好像搜索出了周围存在相同气场的气息。我慢下脚步,伫足廊檐下,一位老者在阁廊门口安静地看着书,气度雍容,随手可及的案几上放着一只泛着油腻的黄褐色紫砂壶,那壶蒂眼里茶气正恹恹地钻出来,孤烟悠长,在太阳光里只见一缕渺渺,浮泛于无形。老者把住壶身,时不时轻呷一口,气定神闲的样子与活神仙无二。藤条编织的罗圈椅刚好容纳他那略显富态的身坯,眼镜下浓眉黝红的脸庞上缀满了祥和、安然的浮云,此情此景,俨然是一幅阆苑水墨,令人不敢叨扰。

春是一枝花,春天寄寓着春情,春天里看出去的事物,什么都是好的。透过阁廊上那古意盎然的乱冰格纹路的窗棂望进去,泛着悠悠褐泽的老红木博古架分列两旁,那搁板上的一只只形态、釉色各异的壶,在淡淡的阳光的折射下,恍得人眼花缭乱。“小石冷泉留早味,紫泥新品泛春华”,这些放在博古架上的壶,象那“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少女,又似端座于彩軿中的贵妇,透着富贵中的娇嫩或矜持,给人予今兮恍兮的高贵或者华丽,使不谙世事的小子产生“非礼莫视”的距离,也使眼界浅陋的小子产生自惭形秽的自卑。殊不知这陶壶也本是寻常物件,是那春深廓外田垄上丝麻绳串掇着供人小憩的置茶器具;是那水漫垂柳岸边方桌上的谈天说地;是那吴侬软语蟾光好里的唠叨呢喃;更是一番快雨洗苔茵后恬适和舒惬中的储茶器皿;是人用来填补生活的乏味,提升生活精炼的日常器具而已。

相比于瓷器的年代久远,紫砂能后来居上,皆因紫砂制成的器皿独有的双重气孔结构使贮茶不夺其香,把茶的原味和真味发挥到极致。其传热缓慢,寒冬沏茶,温而不烫,暑夏储茶,不馊不腐。宜兴当地的人们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生产劳作中,发现了他们脚下的紫泥、红泥、团山泥搏制焙烧而成的紫砂器皿,有着无以比拟的好处。紫砂壶胎质细腻、烧焙致密,又有透气之妙用,做成的器物可煮可泡。“煮白石,泛绿云,一瓢细酌邀桐君”。吴颐山在金沙寺跟桐君和尚煮茶品茗时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侍读的小书童竟然惠心灵巧,把自然形态溶入到制壶艺术中,突破前人之藩篱,成为一代制壶的宗师。那只储南强千辛万苦觅得的树瘿壶,因裴石民成人之美为原壶配了壶盖,而成为见证龚春大师技艺的绝唱。

我一向以为做官需要官运,在严酷的官场生态里,绝大多数只能在官场倾轧中出局。官场的失意导致他们退隐江湖。于是,这些官僚士大夫就停留在书斋亭榭间吟诗做画,规避世事。僧房寂寂花木深,茶烟扬里茗香浮。苏东坡借住在古刹禅房煮茶时,因嫌壶柄烫手,受房屋梁构的启发,首创了东坡提梁壶。而把玩赏物,怡情移志,陈鸿寿(曼生)为他们遁世提供了最适合他们心性的爱好。以陈鸿寿为首的一众文人工诗文、精篆刻、擅书画,他在宜兴边上江苏溧阳做知县时,不务正业地把握近水楼台的先机,先后创造茗壶十八式,并一一撰拟题铭,由他和郭频伽、江听香、高爽泉、查梅史等书画名家共同设计,分别提词作诗,撰写铭文,寄情感怀于壶艺制作中,最后由杨彭年、杨宝年、杨凤年兄妹烧制。自文人墨客加入到制壶行业当中以后,壶具的款式、内涵,也就是附加值加速提升,使普通壶具产生了质的飞跃,把壶从实用型提升到艺术鉴赏的高度。“笠荫喝,茶去渴,是二是一,我佛无说”,这把上部呈竹笠状,下部土圆形的笠荫壶道出了佛心茶说的禅理。文化和制壶结合、镶嵌、渗透;也是文雅与精技彼此揉合,制壶艺术至陈鸿寿方始达到壶艺史的小臻。故陈氏兄妹的曼生壶,以及吴月亭、邵二泉的曼生壶,质朴俊雅,仙凛隽永,为后世青睐,争相珍藏。

经年以前,曾随玉霖翁拜访蒋蓉,当时在她的赠书上留有“寸柄之间,盈香满袖;敛握茗馨,夺神摄魄”四语。这位茕茕孑然的老太太谈的大多是制壶的艰辛和磨难。蹙首间神色里弥漫着悲怆。儿时的她十一岁就在父亲蒋宏皋的监督下开始学艺,二十一岁随伯父蒋燕亭去上海,在昏暗、幽僻的小屋里,早起晚睡,日复一日打坯劳作,日子漫洇着看不见的尽头,长年为老板潜心仿制着时大彬、陈鸣远等人的作品。艺术家似乎永远是资本的奴隶。她说伯父蒋燕亭,终其一生,都没能在壶上钤刻自己的名字。作为艺术家,隐名埋姓无疑是最终极的残忍。

正是由于一代一代梓人的心灵手巧,才有了各种巧夺天工的壶式壶品;正是有了艺术名家的不懈追求,才有了制壶艺术的丰硕成就,使紫砂艺术声名远播。辞别长者,一团彤光从瓦瓴间流泻滚落,訇然掷地。悠然漫步在小巷,我依然沉浸在与往昔的对话里,长久……久久,远处的一声闷雷,仿佛是对我记叙的回应,又仿佛是对历代为制壶付出毕生心血的壶艺大师的致敬。

原新浪文贴于2006-04-24 12:41:09

再修改于2026年2月12日星期四2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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