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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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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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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亲友三影

(一)

二苟叔

二苟叔是父亲的赤卵小兄弟,他们那代人和我这代差不多,割草喂羊、灶火烧饭、斜窜麦田、赤卵淴冷浴、帮衬农活,对于世代农耕的家庭来说,千年的时光就像永恒凝固了似的,少有变化。

从小到大,看二苟叔和父亲常来常往,两家一向很和气,从来没有过气恼。二苟叔人很随和,没有一般做大人的装腔作势,有时他来,母亲在气头上,顾及面子,招呼客人,脾气也就压回去了。每当看见娘又要大闹天宫的样子,我就暗暗盼望二苟叔能从天而降,可惜盼望往往是失望。

二苟叔个子很高,但成年累月的农事劳动,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像青岗条子,瘦长兮兮,尤其是一双脚,像羊的脚,瘦骨伶仃,腿肚子上不见一点肉水。每当讲到二苟叔人形大变样,父亲总是叹息他入赘了一家穷人家。按理说入赘嫁出去么总要比自家家境要优裕一些,可二苟叔命不好,丈人家还不及娘家。二苟叔从天一早做到擦黑,他的做劲小队里人人赞扬。可惜再恁拼命做,农业上也弄不到几个铜钿。就在我家造楼房即将动土前几个月,他来的很频繁。二苟叔做田里,从来不舍得耽误空闲功夫,他那时朝朝日日往我家跑,出乎我们一家意外。但我很高兴,有他在,娘少发很多脾气。可惜此时的娘诸事缠身,忙得发脾气的空闲也没有,二苟叔平时起到的救火队长的作用,此时全不派用场。二苟叔脚头来得勤快,对于十八九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我看起来,没觉得有啥异样。倒底是少经历世事,身子骨嫩,看不出门道,纯粹以为造房前夕事体多,二苟爷叔和父亲交情深,过来佐凑佐凑,分担些需要父亲动手的劳力活。

直到若干年以后父亲无意间提起,才知道老实巴交的二苟叔当时是怀揣着小算盘,他日日晚晚细磨捉刀是来做父母的工作,企图说服父母把我家筹备建房的所有一资源,先一起合并到他家,尽足他家把空壳楼房竖起来了,隔个三年,回过头来再合两家之力为我家打拼。二苟叔有此杀念头,皆因他儿子比我大,急于要竖好楼房找媳妇。年龄年年搬上去,实在等不得,钱财却如细水急切之间流不进腰包。

父亲提起个中原委的时候辞色间很轻松,当说闲话讲《山海镜》,我听着,心里却不痛快,从此内心里再也不派二苟叔当救火队长了。父亲说野话时没有用“上当”一词,毕竟从小一起的,嘴上还是留了三分。二家现在也一如既往往来如初。父亲说二苟叔当初每晚必到,费尽了唇舌,“哩个角色倌,哩种杀念头也想得出来”,父亲笑着摇了摇头。父亲大概是晓得他从小脑瓜子并不灵巧,大概是人被生活逼急了,再恁不通情理的野豁念头都想得出来。现在看幸亏没有相信他,物价年年在涨,如果听了二苟的,两家不知要如何打得头破血流。

(二)

苟爷叔

苟爷叔做皮匠生意,交游广阔,见识的社会上的人形形色色。如果女人去找他修高跟鞋,他一定会迷花着眼睛敷衍到你眼笑骨头轻,这是他的桃花功。他有一把好手艺和一嘴好噱头。父亲说,他花功辉煌的时候,和老相好两条长凳拼一下,就能随地找乐子。 “朝天沟里照样弄到汗嗒嗒滴”,父亲在转述苟爷叔高光时刻的成就时,满脸艳羡。

不管男女,有的人是天淫,有的人属于后天淫。所谓天才,是不学而自然能之。在男女之事上,苟爷叔无疑属于天淫。他是一部行走的《金瓶梅》。似乎他天生就是摧花折枝的人。天不生斯人,地不开桃花。他身上的桃色故事弗弗少少。一千零一夜也讲不完。苟爷叔和父亲是小兄弟,苟阿姨和娘又是同事,所以两家相当熟络。苟爷叔的轻佻常被父母批挞。小时候,作为受传统文化熏陶、在农耕文化闭塞环境中成长的我,苟爷叔贼骨油牵牵的轻浮模样,从来不在我内心里。

到了招亲年龄,有一次娘告诉我苟爷叔帮我做媒,约好了相亲时间,我还有些抵触情绪。在他家刚造好的新楼房里,在诸多家长小朋友聚集的相亲场合,他赞扬我立身正,处事诚,像父亲,不会油嘴滑舌,鼓励女方说跟了对的人,一生一世放心。我大吃了一惊,这个平时一脸不正经的父亲的好友,这几句话,笃笃实啪啪响,压得落台面镇得住台脚。我印象里,平日里的苟爷叔真的是狗嘴,黄色笑话一串一串,嘻皮笑脸多了,脸上皱纹横生,人看上去也猥琐很多。没想到今天能说出大背头层级这么有水平的话,场面上的气场立即变得不一样了。这与和他平时轻佻的本性有天壤之别。他正色直言这一番美化我的话,令我刮目相看。和父亲比,父亲只会嚼草根调皮,一辈子没说过上得了台面的话,更不要说类似这样有高度、极具概括性的场面话。

言正气正,苟爷叔那一晚如珠玉落盘,气场也正色不少,展现了他完全不同的另一面。从这另一面上,看得出苟爷叔身上曾经有过的某些正气的元素重新回到了他身上。说实话,这是我平生仅有的一次看到苟爷叔如此正面。苟爷叔加诸我的诸多好话,把我浪子的人生粉刷的相当完美,也使我曾经做过的某些踏空的行为有了注解,很暖我心肠。苟爷叔的这几声好话,润泽了我接下来的人生,虽然亲事没成,但苟爷叔得体的话语我却牢牢地记在心坎里。

(三)

远房亲戚

一个远房亲戚,我在这儿之所以划拉这么一笔,不为啥,纯粹想朝着天老爷骂一句,“操蛋的人生”。他二十来岁时做泥水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成了瘫痪,后来一直在车站上开残疾车。

他这一摔,把即将到手的老婆摔到了别人的床上。从此一蹶不振,鳏寡一生。一失足,毁一生,一生痛。他天生一副缺话少语的面孔,碰到了灭顶的挫折以后,人生满满的自卑,就更不愿意说话了。我们照面,虽然知道彼此是老亲,但没有打招呼的习惯。他比我大一些,像我们这样子,如果遭遇合适的时机,我是说某一天的某一刻,碰巧大家心情都不错,谁先“嗨”一下,以后就一直会点点头或“嗨”一下。我有过类此的经验,两个人明明知道牵亲带眷,可谁也不好意思先主动,缘来凑巧,碰在一起梭哈赌钱,一夜赌下来,两个自此热络起来。谁先主动“嗨”一声或置身特别场景,会催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比给旧亲的关系做了润滑。可惜我与他,都属于性格内向的一类,谁也不好意思主动“嗨”这么一下。瘫痪后的他坐在轮椅中,永远是那副麻木的面孔。两厢遇见,打招呼反而没意思了。于是致死,我们一直默然相对。

一晃,他开了三十年残疾车,我也从来不知道他这三十年是怎么生活的,作为一个人剩下半个有用的肌体,他日常生活应该有很多不便,但我从来没打听过,也从没听亲戚圈里提及他有什么抱怨或家人对他有什么抱怨。亲戚圈里从来没有任何与他相关的好话或坏话。不幸家庭的那个不幸,像被邦迪遮贴住的伤疤,亲戚之间谁也不去揭开。每当在车站看到他,他的难言都在他的沉默里。摔了三十年,在这三十年里,看同龄发小,子女绕膝,长大成人,他内心里肯定有无数感慨。身边的事物如草木欣荣,现在轮到我们来到“老”字头的那茬。今年2017年刚过,我下班,看他的残疾车停在徐周路G15大桥上,他那茫然的眼神看着桥下的车来车往,眼睛里有白翳,眼神里丝毫不见生气。

大概十几天以后,有人来报丧,说他死了。来人跟父亲闲说了几句,说他的五脏六腑都坏掉了,言辞里多有惋惜。我在边上听他和父亲说话,心想,三十年半身不遂,一定把活命活成了怨命。生无可恋,死无可惜的那种。想起他最后留给我的那空洞的面容,生与死,我看对于他来说不再是界限。父亲问,他在年几岁,说五十三岁。

也不知是虚岁还是周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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