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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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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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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贱兰和敛花

贱兰

 

在我家的院场上,有两盆兰花,一盆是吊兰,另外一盆,也是吊兰。这另外一盆,是一三年随我从常熟城里一同卷铺盖回来的。

 

大概在一六年的仲春,我去农商行存水电费,在街角碰到一个卖兰花的,一株一株的兰花苗,齐齐貌正,排列在敞口的竹编担里。兰花苗窄叶、纤长,在春的气息里有林黛玉的弱不禁风。我见猎心喜,尽管不知道兰花的品种,但显然要比吊兰名贵。老板帮我挑了两株,说这株是开白花的,这株是奶黄色的。也不知老板是怎么在幼株就能看出花的颜色。捏着细瘦的兰花枝干,两株苗水灵、精神,惹人喜欢,我就花五十元买下了。

 

虚荣心作祟,怕老板笑话我,我也没有问老板是什么品种。买回来之后,其中白色的那株,不久就死了。我有点小伤心。私下揣测兰花是不是不愿屈就于瓦盆,或许它自恃名贵,宁愿郁郁而终不愿自贬身价。但于我,经过此次,便觉得名贵的兰花像女子,娇嫩不好侍候。同时痛惜银子,于是对剩下那一株兰花,我就上心了,加倍呵护。虽然只剩独苗,春秋我放在通风阴凉的地方,夏季,不时浇水,使盆中一直保持凉湿状态,冬天晚上,担心夜露的侵袭,我就搬进来,放在房檐下。

 

如此,有两年时光,兰花在精心照料下依头顺脑,使我一看见它,就有成就感,心情也欢然有喜。可惜,从来没看见老板所说的奶黄色的花。尽管没见花开,我依然初心不减,一如既往地照料它。养兰花,也是养性情。这株兰花,我像对待二奶一样,精心、尽心、用心。几把全部的心力用在它身上。前年冬天,我出了一趟远门,晚上回家,看到花盆里灌满了水,我大吃一惊,连忙把没有洇进泥里的积水滗出来。冬天晚上浇水,等于谋杀。半夜寒潮一到,空气里一结冰,花根一冻,花必死无疑。我怒不可遏,问谁浇的水。在灶口烧火的父亲看到我豺狼一样,像小学生,小心接话说,看我不在家,又这么宝贝这株花,傍晚看花盆里泛白,就帮我浇了些水。父亲本意是讨好我,待发觉好心做了错事,心里的委屈难过无以表达。我懂父亲,看他讪讪然的模样,我再也不忍心,涌在心头的火气半压半消半散,渐渐平息了。父亲虽然闷声不响,但他进进出出,看到儿子心爱的东西,他爱屋及乌,把对儿子的感情体现在兰花上。不想弄巧成拙,碍于学识,父亲只懂种棉花而不知养兰花,有心办了无心错。父亲看我在兰花跟头一阵忙碌,帮他做擦屁股的活,他低垂着头,说只浇了一点点的水。

 

尽管及时抢救,那晚以后,兰花还是日渐枯萎。父亲过意不去,强塞二十五元给我,我那能要呢。这第二株兰花死后,倍受打击,先前那份心劲再也找不回来了。两株兰花一先一后死掉,我颓废了好一阵子,想想可能贫贱人家,娇贵的东西本不该属于我。回过头来却发现,我从来不管不顾的吊兰,反而长势喜人,分蘖出很多挑枝。看着老吊兰,我喜出望外,用剪刀剪了一个挑枝,随意地种在刚枯萎的那个瓦盆里。我本来没有当回事,完事后丢在围墙根上,再没理会。这段时间因为瘟疫,闲得慌,才留意到,无心栽种的吊兰生机勃勃,在春光里,挣脱了寒冬的束缚,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精神劲十足。我呆呆地望了一会,不由得一声苦叹。

 

敛花

 

九五年的春天,趁着老舅一家不常回家,我在墙根处的花坛里拔了一丛花。花是一丛短枝,植株高于一般的春鹃和杜鹃,每枝有象牙筷粗细,这一丛有我手心爿展开握手里一把的数量。当时春光窄窄,花枝上刚刚初现芽印儿。为了路上方便,根上的泥团都剔除净尽,只剩下根酥。我在院墙外空地上简单地挖了个坑,直接栽在泥坑里,浇了点水,没巴望它会怎么样。

 

似乎老天眷顾,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芽印儿接着来了个大爆芽,花开烂漫,争奇斗艳,给了我们一个惊喜的架势。花居然活了下来,而且活得生动灵韵,出乎意料。于我是惊喜,毕竟是亲手种的,看见花这么青春泛烂,心里满满的成就感。于是,高兴之余,上茅房会拐过去遛一眼。那时,我在家里做木匠活,散漫自由。随着季节的浸润,花丛越开越旺,火一样的花朵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幽幽钻入鼻孔,闻着人人喜欢。花不仅肉眼可见美化了环境;另一头,花开烂漫展现的不可遏阻的生命力,无形中也影响着家里的气运。鲜花渲染心情,我不再满足于顺道看那么一眼二眼,常常特意放下活,专门转过去。人就是这么滑稽,当产生了日思夜想之后,有些控制不了自己,发展到后来,事情掉了个个儿,不再是去茅房顺道,而是专为看一眼而借故去茅房。看花的性质颠倒了过来,蓦然发觉这花与我有了心心念念的情愫。

 

花开淡紫色的小花瓣,中间有一根火柴棍长短的花蕊吐出来,每当夏天时开花,在温润的季候里,花越开越旺,花期也不算短,花虽然小,但密,因为密,给人予热闹的感觉,所谓花团锦簇。夏天开花,暗香浮动,展现出热情奔放的活跃,站在旁边,你很容易被它的亲和力所吸引。常熟话说:进家门像家银(人)。而且随着时日推移,同处越久,不但相貌品性会同化,这个脾气性格也会渐趋同化。你不要以为植物没有感知力,万物有灵。这丛花同样如此。几年的观察,这花对我脾气的地方更在于它开花时释放的内敛,孕育的静气,不事张扬的这样一种观感,,与我有同心相契的气场。几年下来,从内心的喜欢,到入骨入髓的喜爱,我若隐若现觉察到,潜移默化中,生命之间是属灵的,彼此悄悄的缔结了花语和花约。

 

我生性疏忽,最怕难伺候的花,这花随手而活,说明与我有缘。这么想过后,花在我心头有了份量。有了份量,伴随而来的就是期盼。花不事挑剔,不事矜持,能耐受我家的贫贱,我心生感激。我臆想过,它一定能够枝窜子,子窜枝,要不了两三年,就会繁殖出一大片。可惜,花长着长着却没能如我所愿。我不知道这丛花是通过根系繁殖还是花籽繁殖,只见它生长在地里,隔了若干年,它还是种下去的那一丛,每年都爆芽、花开、繁盛、落叶,周而复始,就是不见它从根系里窜新枝出来。

不久,因为准备婚宴酒席,需要把场地铺开,花原来的地方要变成水泥场的一部分。不得已,我把花移栽到了花缸里。从地里搬缸里时曾经有那么一刹那,想,种下去的花是一丛,经过了十多年,现在捏在手里的花,还是一丛,不见多一枝也没有少一枝,没有增添,不见繁殖,我心头有些不快。有过不好的暗想,这情形是否隐藏某种暗示。

 

这丛花,点亮了我从青年到壮年的最美好的生命时光。春秋繁露,我们渐渐建立了无须花语的默契。在物候的见证下,以彼此的会意,传递着款款情意。望着它坚守着自然物候之气,在最美的季节给我家一个花枝招展的承诺,毫不糊涂,也不偷懒;而我则负责在炽热的夏天给它浇水,给它欣赏,给它问候,这样的两厢厮守,花无形中早已嵌入了我生命情绪。这么两情相悦,一晃又是多年,年深日久的熏染,使情比金重,这重量一年增是一年,直到去年二零一九年。

 

二零一九于我是个操蛋年,这一年,我不停地划着句号,直至麻木。麻木、哀伤、沉沦各种情绪交叉变幻,使我不能自已。而这丛花是被最先划句号的。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时间点上,我发现了花语不言的败像。它似乎迎来自己的大限。首先是花期过后,十月份的时候,叶子就脱落殆尽。感时应势,我觉得很奇怪。去折了几个细枝,发现枯焦的外表皮之下,枝条内里还有嫩轫,就没往深里想,因为一三年的寒潮,它有过一次看上去的反常。仍而,命里的劫数无法逾越。这丛花,陪伴了我们二十四年之后,到了它生命的尽头。二零二零年的春天了,这丛花像久唤不醒的老人,我接连折了几个枝条,枝枝枯脆,我仍不死心,但上天给我看的是连折连枯的脆断,大自然展现了它毫不留情的冷酷,面对现实,我不得不接受生命传导出的那一份哀怜,那一份惊凉,任由它淤积沉淀。

 

草木对这个春天是有感知,面对疫情,它不愿背负人间的惶惑与狼狈,祭出它的决绝,告别了我们。而粗心者如我,至今不知道这花的名称。我曾经把它命名“曾花”;后来想到它的含蓄而内敛,我想“敛花”更适合。当我这样无聊地想着的时候,天边一个声音在窃笑,笑我多此一举。是啊,叫什么称呼已毫无意义,它与父亲,两个我生命里无法割舍的牵挂,一先一后,在咋暖还寒的天,无情地把我抛在寒冷的风里,各自幽幽远逝,连头也不愿意回望一下。

 

202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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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晨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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