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时,我常接他到院子中,或坐或卧,这样,在外面吹吹野风,不但身体好,心境也能开朗些。父亲坐在院子中央,空洞的眼神朝着行路。看着他那垂暮的样子,我不忍,想搀他去行路上走走,可一当我把想法说出口,他就摆摆手。我不知父亲为何,后来明白了,他怕路人看见他那样。
父亲好面子。
前段时间,天气寒冷,夜半醒转睡不着,只得仰躺着胡思乱想。天气渐渐转暖,身体也感觉慢慢在活泛。我就披着一个夹袄后来是罩衫,搬个躺椅仰在院子里。在院子里时,有房屋的阴影遮盖,不留意,还不晓得天况,只有唧唧的虫鸟串联啾啾的大地的和鸣,传出一波一波清轻、松脆的声浪,别有韵味。大地和它的精灵一唱一和,自得其乐饶有趣味。我却似乎褪回到了愣头青时代,身上自带的莽撞,像个闯入者,搅了它们的兴。一忽儿一丝声音也没有。我无意成了罪人,不禁好一阵脸红。
不知为什么,呆在房间里嫌闷,到了院子里,坐稍久,还是觉得有些气憋。虽然空气里神清气爽,我就怀疑跟我长期郁闷有关系。因为叨扰了大地精灵的清兴,心存阴影,某日,我突发奇想,搬到院墙外面进大门的过道上。大门外自家的进门正道,一五年经父亲整葺后,开阔中呈现某中弘大,说是过道,实则不亚于院场面积,有说不上来的气势。父亲很喜欢,这从他夏天不时抽深井水来冲刷地面就能看出来。大道无形,半夜的水泥道,只有下首桂树在微微点头之外,阒寂无声。当然,此时的半夜,除了大自然的风语,没有人,没有人来过往的浪答。撑开躺椅,发现这里没有遮挡,天当被子地当床,空阔适意极了。看来人生不缺小情小意,重在发现。
不管穷富,逍遥还得自己找。小情小意亦醉人。以后,小惊喜似乎不断冒出来。春气萌动,去年栽种的三株葡萄静悄悄地出现芽痕,随着日子前移,另外两株却意外死掉了,独独长的最孬的那株,却茁壮了起来。我想,你顺稔我,我就当你是名件,精心服侍你,大家彼此成全。在物候升腾期,我身处的世界,寸左寸右,世情物状都以它们各自的方式在潜滋暗长。惭愧,以前只知道俗话说“少女怀春”,年过半百,才知道一切有生命力的事物,皆会怀春。门道右角,去年晚秋种下去的芋艿籽,也从平地冒出了芽朵,去年掉地上懒得收拾的丝瓜籽似乎也有了动静,而水仙的老根是早已先声夺人,快人一步了。我仰躺在椅子上,感觉到了怀孕的大自然的胎动,寸身之间,到处都是欢快的律动。而我的心境,也在夤夜看似的岑寂中好了起来,无名的郁闷涤荡一空。看来啊,人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夤夜里的好,只有大地上花草虫鱼,天空中日月星辰的朋友,被赋予过天机,才会会意。人生几多算计,得到的,却无一点喜悦。而意外之喜,却多惊且奇,譬如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身处乡下多年,年多月累,岁暮睡浅,夤夜之属,和日月星辰花鸟虫鱼交上了朋友。人世匆匆,无意学得了一重意外之能,听得懂花言虫语,看得懂日月表情。也许,人生的意外才是人最真切的真实。有一回,我过路,师尊晚宴出来,正巧碰头,小叙后,望着眼前明净的一地月华,师尊抬头,教我怎样识别上弦月与下弦月。在过道中央待的多了,常有月朗气清的时候,偶会童心踹发,把头抬向那离奇的天际,找寻那诺亚方舟似的一轮会月。当看到它妥妥地悬挂在那里,安安稳稳﹑不忧不愁,使人能在烟火红尘中感受到一种过日子的笃定与心安。大地真奇妙,物影的移动,弦月的变化,从刚出来那阵 还需穿夹袄,到现在的短布短衫,人看不见气温,气温却无时不刻影响你和我,深入骨髓。大自然的机杼,真难参悟。
说来惭愧,虽然自负读书不少,但对于月季物候,我竟一窍不通。师尊在旁边从容比划,什么是弦,什么是勾和弧,我只得做小学生,老老实实地听,无从插嘴。说我好学也可以,说我顶真也可以,过后,就有了裨补缺漏的念头。有了决心,我就留意这方面的知识。当我刻意搜罗之际,天公不负有心人,在阅读袁行霈《人间诗话》(《好诗不厌百回读》)后,甚觉好,于是循迹搜书,搜到“大家小书”一丛,意外得到了竺可桢《天道与人文》。虽曰小书,粗略一翻,内容宏博,已知是闻道天候物像的好书。书中知识,正中心怀,我如获珠宝,真有“踏破草鞋”的惊喜。
自从有心识月以后,也了解了些月圆月相的碎碎念。中国是农耕社会,月候与农事息息相关。读《天道与人文》,“在春分时候,每天旭日东升要比前一天早半分钟,到中秋时月亮走近春分点,所以月亮出来的时间也要天天提早;中秋时节农民开始收获的时候,这时昼渐渐短而夜渐渐长,将近黄昏有了月亮可以帮助农民延长在田间多做几十分钟的工作。”知识的缺憾只能一点一点地去弥补。本来,譬如初一月半朔望月,初七初八上弦月,廿二廿三下弦月。月过月半之后,弦月渐满,日渐现凸;而月过廿三之后,夤夜后程,往往能感觉出朝东已满的圆,漏出一点点隐约能见的光华,像挤出来的一样,特别灿烂。读竺可桢《天道与人文》,直觉天之予我,实有幸矣。
大地上的,天空中的,都成为了我朋友,我的世界一下子空阔了许许多多,似乎能容纳万物,不再压抑不再憋屈,甩掉缠绕于身心之处多年的负能量,大地的虫鸟鸣唱,似乎能为顽者添智,使平庸如我者,肉身有道。我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有时点支烟,眼盯着烟头袅袅升腾,身心一遍片空白。在乡间,就是乡居生活的样。葡萄藤大雨过后又长了一寸,我就拿扎带把藤头扎在爬杆上,引导它借杆爬升;大太阳一发威,芋艿地就显得有点板结,就接好管子抽深井水浇灌;下首种了葱蒜的一小块田地,间杂的杂草长的盛了,侵蚀了葱蒜的生长空间,葱们一度长得荒腔走板,我就在田块上錾了三行背脊,把大葱、中葱、百合葱重新排整了一下。但在夤夜的大部分时间,我更愿意泡壶茶,看着壶嘴里热气袅袅,影影憧憧,过去世界的一切在我内心里逐渐烟消云淡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此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人心沉醉于重获新生;身心沉醉于大地天籁,奢想着大地和我,在天籁中永远下去。但弦月的隐没,日晷的露影,微霞的浮现,使大地不再那么气定神闲,一忽儿工夫,天籁变得似乎在抢时间,要在天亮之前完成最后的奏鸣。不远处吴家泾草浜里“沽沽而沽”的野鸭声,不知是为了回应还是为了表现,也在起劲地配合着天籁奏鸣。
平时不在意,在乡间,天予人取的事很多,只是平日行色匆匆,缺心眼去注意。近段时间梅雨季,几场豪雨过后,天地之间无比通透,站在清澈的水泥地面上,不单呼吸顺畅,精神爽朗,倾听虫鸟鸣唱,真有胡兰成所谓的天地人三才合一的交融。身心俱爽,感觉好极了。对周围环境,每个人感受不同。自己感受道的、与自己描述出来的,两者占比,感受远大于描述。而且,这个感受,不但因年龄段的不同而不同,也与自己的接受能力,心灵的锐感度而各各不同。
我开篇以父亲举例,就是说人生开悟,并不以年龄为尊,我见到过许许多多人的至死不悟。人不因年高而一定德勋。人,或者往大处说,人生的全部意义,重在修为。我一直看不起父亲,死在临头,还顾个鸡巴面子。假如别人看不了你垂暮的样子,你就只做没看见,如果过往有些交情,就点点头。每个人或早或迟,总会有日薄西山的一天。此生和父母最相冲突的,就是脸皮。农民农民弄条命,天生就是贱骨头,却把脸面当饭吃。一个人活到七老八十,还连肥皂泡这种简单的虚假也看不破,一生活在别人的嚵吐水里。
哀哉,就恁样吧!
2026年5月27日
星期三时15: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