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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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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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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出丝表

在我家的下首,原来是小队里的猪棚,年久失修,塌圮了以后,近水楼台,我家就在近旁錾了四张方桌的面积,种了点葱、蒜,如此一晃好多年。以前常由父亲侍弄,现在只得硬着头皮我自己动手。

我懒,懒人懒办法,挑容易的打理。今春逛菜场,看到有西瓜苗卖,虎扑扑的,可喜可爱,我也就没问价,五元买了两株。藤苗植根于泥坨,是在营养钵里培植的,像过去的培植棉花种苗,这于我从小就熟悉。回到家后,我找出打圆坨的移苗机,把两颗西瓜苗一南一北,呈对角移栽在旮旯地里。万物生长靠太阳,我想当然以为,只要阳光充足,水分充足,肥料不缺,禾苗足够自由成长。我想多了,或者想少了。种下去以后方觉大不然。先是对角西北那颗,因为靠近邻家裙房东墙,下午两点后日影西移,就照不见阳光,渐渐枯萎掉。而东南的那颗,起初,还有点江山初见月影那样,现出一点耸动的气势,一礼拜之后,不知是自然有话言之以意,我没能领会,还是没有遮挡,得到了全天候阳光,虽然初夏的夕阳太阳还不算老辣,但嫩禾已是抗不住了,一两天没注意,就枯萎的迅捷化为泥土消失了。

事情无论大小,失败总是令人沮丧。我默默地心葬了两颗藤苗以后,不甘心、不服帖的心性,自然而然从另外的地方冒出来。我喜食芋艿籽,有意无意,我又逛到了菜场卖土产的区域,好像得到了召唤,又站立在那个摊位前。我知道,不买是跟自己过不去。一问,大概是季节扫尾了,这次,五块钱卖四坨了。如法炮制,拿回家东南西北角布了四个点。我想,撒豆成兵,多少能有些安慰吧。

这次种下去时,我先在打出的圆坑底部均匀地撒了些化肥,弥好坑凼以后,一天到晚时常留意小田块的墒情,看地里出现旱色,就摆开水管,把抽上来的深井水灌进地里,还特别留意,看水分充足了,就住手,防止禾苗因旱成涝。为了不使水管里的激流冲坏嫩苗,我又在水管头上加装了雾散器。饶是如此,东角、北角两颗,一点不给我面子,一声不吭就往死里奔,心煞我焉,心里是老大不快,但也没得奈何,只好自我安慰,“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人若此、动物若此,花花草草同样若此。

西角那藤,我种的故意超西了些,绕过了那道东墙,这样,能照耀到零碎的夕阳。夏天时长,从夕阳到晚霞到完全日落,有很长的时间,日照完全充足。而且,还能避开午间的辣日头。西、南角这俩,还算好,给我面子,没有马上给我颜色看,我也就当老爷服侍它们。找来了搭露营用的铁钎,看着它们喜笑颜开地成长,我就用扎带,把它们的嫩头欲宽欲松地扎住,引导他们生长。同时,更注意墒情的旱湿。在我沾沾自喜自以为得法之时,好景不长,在一个平常的晚间,蓦然发现南角端那颗好像很不得劲,有秀才落第的蔫萎,以我天性中固有的“常怀三分忧”的警觉,马上意识到大不对劲,一时又搞不清原因,问精于农事的爷叔,爷叔看了看,不置可否地去了。我无计可施,我们小队本来是全大队规模最小的生产队,时至今日,队里精于农活的早已七零八落。娘收工回来,无奈只得讨教于她,她淡淡地说,“种下去的,不一定都能成活”。看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枯萎,我索手无策,那种有心无力的恨感,在上次父亲病重时曾经有过。看着死亡,我像欠了什么债,心里有那么一股淡淡的哀和深深的沉。

超西那颗不知是基于生命力的旺盛还是没有发觉世界的变化,在夏风里,依然言笑晏晏,像个没心没肺的顽童。那憨头憨脑的样子,很对我脾气。所以对它,我另眼相看。用心最勤,用力最劲。仍而,天不废地人废事,该来的,只会延迟不误。超西这颗,延续了南端的模样,只三四天功夫,就化作泥土碾作尘,只见在烟消云散中挥了挥衣袖就袅无踪影了。

只有那亮晶晶的铁钎,套着白色的扎带的圆,像花圈,在夏风中兀自凌乱。

可是,夏天毕竟是夏天,谁也扼杀不了季节物候自带的生机。大概去秋,娘为了 丝瓜留种,把垂到领直了的的老丝瓜王晒干,胖乎乎的丝瓜筋里洒落下很多的种粒,遗留在小田块和过道场的分界地中间,乡里物事,留了足够的种子,又不值钿,也就不当回事,没去把遗落地里的捡起来。今夏,不想这些个层层叠叠的种子大概得益于地气的催发,突然一下子发芽、泛开来,并且开始野蛮生长。而且,看上去势头还很猛。丝瓜似乎在以猛烈生长的方式告诉我们,这块地更适合它们生长。在我看来,丝瓜藤意外地窜长倒是给了我小小的惊奇。

丝瓜种子以发芽、窜长的方式回应了我对平常事物的忽视。但是,任由丝瓜藤这样没头没脑地疯窜,如果不把大部禾苗删掉,把空间预置出来,最后结果就是空欢喜,谁也活不了。看娘吃过午饭后在删多余的禾苗,我无心搭了把手,把删剩仅三四颗的藤苗头扎在原先用作葡萄爬藤的葡萄架上。我本无心种丝瓜,从晚春到梅雨的这段季节,一场豪雨伴好温。温度随着豪雨在地底下节节攀升,丝瓜藤出乎意外地葳蕤着,茂盛着,每天以一虎口的节奏冒长出来,娘见状说,种在外田的丝瓜死光了,家里的丝瓜倒是长势这么好,大田里还有死剩下仅有的一颗我搬回家来,“让它们搭搭伙,有了伴,丝瓜长得会更珑秀”。

果然,搬回来的丝瓜犹如梁山入伙,如鱼得水,用一句老早的话来形容,“形势可人,形势喜人,形势逼人”。古书上称颂人才,往往用“择主而栖”一词。我猜,植物大概也有如此因缘,着人、着主、着地气!反正,费尽心思用尽心力种的西瓜,我的这块地,似乎不受它们待见,宁愿鲠死,也不愿屈就。而我从来没留意,也不待见的丝瓜,却意料之外地蹿红。丝瓜得地气之便,初苗不断地分蘖、长头,分蘖、长头,半天之间,分出来的头又窜长了许多,我不得不停下手中的活,去把窜长出来的藤头扎在爬杆上,以便让它更好地牵丝攀藤,更好地往上生长。丝瓜藤不断地成长,越长越茂盛,渐渐的,茂盛的硕大枝叶把分蘖出来的苗头遮蔽住了,为了把苗头扎住,得仔细搜寻才是。而年纪一上去,眼力劲退步了,一个眼豁,苗头得盯紧看仔细了才成。如此一时半会,搞得我手忙脚乱。手忙脚乱之中,充盈着惊喜连连的成就感、幸福感!

这三四个月,这样的幸感盈盈溢溢,心情一好,生活做事满身轻松。今天晚饭,我用剪刀剪下了时值一甲子,自己亲手种出来的丝瓜。于我,是历史一刻,心潮澎湃,喷薄而涌,难于言表,这么些年,回味过往,甘苦自知。夤夜枯坐,忽觉独乐乐之乐,大乐至哉。心念转起,人生命运,于我而言,失必伴有得。时“人以天地文理圣,我以天地文理哲”。《阴符经》言,“害必有恩,恩必有害”。于我而言,落根农村,先天不足,个人能量场有限,失必有些许得,而得却无力全守。今得一瓜,天恩开物,人之得盗,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临状以表,以誌自禧,也以此誌谢四面八荒!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时14:10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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