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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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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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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雪》百昧

文学直觉,就像做木匠的斧头锯子,缺不得,而且很重要。还没读《细雪》时,我以为作者描述的故事发生地的雪格外晶莹格外细。读了才知道,所谓细雪,是莳冈四姐妹老三雪子和老四妙子的合称。大概日本关西地区有称么囡为细的传统,于是细姑娘加上阿姐雪子,组成了《细雪》。粗读《细雪》,只见从日常到平常,从平常到庸常,从庸常到寻常,整部小说,就围绕着这四个常,我也就只看到了这四常,看不出啥地方辣眼睛。但文学直觉告诉我,“这个女人不简单”,刁德一凭直觉看人辩敌我,而我凭直觉看文本辩小说。

冥思潜想,《细雪》像一个光尼尼滑塔塔的芋艿籽,无从下手无处下嘴。我心里晓得这下碰到了真家伙,在考验我的眼光和嗅觉。无奈,只好深呼吸一口,压一压心头的急躁,把自己放平,再读一遍。这个再读,细读下来,收获颇丰,大有体会。在我这几天纠结于要不要继续扫荡长篇的档口,我做了一件事,加固了家里的廊棚。前年,中秋节的前一天,啊哟,我活到现在差不多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的台风,把廊棚内搭晾衣裳架子的木柱头掀起足足有20公分,我想难么完蛋,这个有二十几年历史的廊棚要毁于一旦。台风从上午10:30到14:20时许,惊心动魄。这4个小时我是忧心忡忡,台风冲垮卷走廊棚,不但廊棚的老本身要重做,被台风夹杂锋利的废物如何带坏了别人家的正屋,还要协商着赔偿,又是银子触霉头。而穷爷银子又偏偏短一段。

而《细雪》里,这样的镜头出现了两次。一次是细子在西服学院玉置院长那里,遭逢大洪水,面对汹涌而至的大洪水,二个女性一个孩童,虽然努力拼命自救,奈何在强烈的风暴面前,无济于事,在差不多即将被吞噬的时候,幸亏摄影师板仓及时赶到,前来搭救,才死里逃生。一次是幸子雪子在东京的大姐大姐夫家,遭遇地震。我想,以日本的地理区位,毋庸置疑,比我遇到的台风要厉害得多,四姐妹对于自然灾害的频、密、烈,感受肯定要比我深的多。用惊心动魄不足以形容这姐妹几个的遭遇。对自然灾害的恐惧,对灾难来临时的惶惶不安惊慌失措,我和四姐妹感同身受,这点上,在读《细雪》时,拉近了我与《细雪》在精神意识上的距离。

《细雪》一开头就是老三雪子的婚姻难题。等读者读完这十来万字以后,这个难题只是走近了读者,难题依然故我,这就是谷崎氏的高妙之处了。为看《细雪》,我还特意翻了翻中国类似题材的小说《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平凡的世界》。中国的小说,总有一根光明牌尾巴拖在末尾。譬如《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末尾:“虽然历史还将要经历一番激烈的风雨,颜组长仍然坚信:葫芦坝的春天不会太远了”。似乎要向读者证明文学的光荣和伟大。这里,我顺便摘录一下贾氏《丑石》的结尾:奶奶脸红了,我也脸红了。我感到自己的可耻,也感到了丑石的伟大;我甚至怨恨它这么多年竟会默默地忍受着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受到它那种不屈于误解、寂寞的生存的伟大”。有没有觉得菜品不同,却是一个厨房一个味儿。

但谷崎留给读者的,似乎把雪子的婚姻难题托付给每位读者,培养每位读者做生活的热心人,来充当雪子的红娘。所以读中国小说,读者没有负担,只要敞开胸膛接受光明的熏陶。而读日本小说,还要充当热心人,像美容店的井谷老板娘那样,不怕雪子婚姻难题之烫手,愿意承揽在自己身上,而不怕热心人招来是非多,这不知能不能算作中日之间民间文明力量的小小对比。

前面讲我感同身受的自然灾害的恐怖。而另文中我也讲过读《细雪》的几次疙瘩。一展开《细雪》,马上遭遇人生跌宕。这也类同于雪子相亲,每遇相亲总有疙瘩。不知什么原因,某些事端总也捋不顺。而当我奈住性子再读时,读出了谷崎氏的那股耐气,这耐气就是板凳要坐二十六年冷的文学态度,与我读书的耐气既交叉又有融合,没有排斥。我读很多小说,每到下半部四分之一处,总觉有气场不继松散拖沓拉跨的现象,就像聂卫平围棋下到半作里要吸氧那样,很少有长篇小说气场一以贯之。这里拿《日瓦格医生》举例,《日瓦格医生》在全本八分之一处,出现了日瓦戈将军左右了整本的全局,让我感到突兀。很多小说都有这个情况,开始某个人物隐隐绰绰,但到快末尾时,杀将出来。这是作家的断笔,作家也是人,虽然提笔写长篇的时候全盘考虑了无数次,但落笔下来,一支秃笔很难周全。凡是断笔,气场就出现粗细,就有收纳。我记得《德伯家的苔丝》在读到末尾前一点叙述到苔丝姑娘帮富户人家割麦子时,这样的读感曾经强烈冲击过我。

而我读《细雪》,发现谷崎耐气极高,不愠不火贯以始终,冷静、隽永的描述,从头至尾不见丝毫凌乱。这体现的是一个成熟作家的成熟作品。对于长篇小说来说,叙述上做到多一字嫌肥,少一字觉瘦,这是华山论剑的王重阳,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我有一个小小的猜测,《细雪》可能是谷崎润一郎在精力、才力、笔力达到全盛时的一部巅峰之作。总的看《细雪》,有些地方堪称完美。这里要添一笔,今次读《金阁寺》,谷崎以素描手法顺水推舟不疾不徐推动《细雪》文本演进和《金阁寺》这种以主人公思维流方式推动文本的写法迥然不同。《金阁寺》是一个极具才气作家的不成熟作品。这里还要岔开来说一个现象,在互联网上,一个小说,当然谁都有资格说一两句,但早议论场中,领话题风骚、风头炽盛的人,往往是猪头肉——三不精,没读过几个长篇的主。你好心提醒他,他以为塌了面子,还要跟你一争雄长。

而谷崎在描写人物当中,人物不管一笔掠过还是浓墨重笔,个个凹凸有致线条丰满个性十足。这里,在我阅读体验里,最糟糕的算是村上春树的《1Q84》了,里面从卡车司机到饭店服务员,似乎人人插着耳机,精通音律。这对于乐盲的我来说,十二分刺激我。在《细雪》里,从不常出现的鹤子辰雄夫妇,乃至出现次数极少的鹤子辰雄的几个男孩,甚至于连抱在手里的小女儿梅子,都建构得立体丰满,人物形象栩栩孑立。而谷崎为雪子安排的相亲对象,也一个是一个,没有重影。这里我要重点提两个人。一个,就是雪子最后得对象御枚前面那个桥寺,当雪子二姐夫贞之助去拜访他时,表现出得那种一个成功、成熟的中年男性的得体和涵养,令我心折。在直接打电话雪子,雪子表现出得矜持和犹豫,使桥寺直觉与雪子得无缘,果断拒绝了这层关系,当断则断,不断则乱,一个成熟男人在处理个人事务社会关系上的手腕也是我十分的赞赏。其二是雪子大姐夫之寡姐菅野遗孀冒昧做媒不成功以后,前一晚在菅野庄园捉萤火虫,第二天中午饭席上和泽崎相亲,尔后和二姐幸子一家分别,独自返回东京的火车上,碰到的那个第一次相亲对象,丰桥市三枝家的那个男子,那个乡间的土财主。那一幕,谷崎氏描写的亲切而又真实,唤起了我对从前相亲记忆的回忆。想到自己青年时期的青涩与冒失,睡梦里有时候也忍俊不禁。

《细雪》一扫清、冷、寂、凄的日本小说的标准腔。读多了《雪国》《天国的车站》之类哀怨悱恻的小说,回过头来读《细雪》,会得产生耳目一新的振奋感。细读《细雪》,我有一个感觉,待有志者研究。《细雪》在语言、情感、美学方面接近于东亚式的;在文明、人文、社会生活层面有欧陆的模样。反正我读《细雪》,充满了人情味和烟火气。幸子一家和德国邻居舒尔茨一家的和睦相处,妙子同跟她学做布娃娃的白俄姑娘卡德丽娜·基利连珂一家的交往;二姐夫一家对雪子生活的体贴与关照,为她婚姻的着心与奔走,赛过父母。这样的好阿姐不容易,因为为你做媒你自己也不上心,比如雪子心里肯嫁给桥寺,但语言上行动上还摆脱不了那份矜持。一而再再而三的相亲失败,一个人很难葆有长时间的热情,多次不成功往往会打退堂鼓。但是我们读到,幸子贞之助夫妇不遗余力,对雪子的婚姻,一如既往保持着热心和认真。同时,在烟火气人情味之外,我们从《细雪》的描述中,多少也能领略到日本二战前后的社会文化生态,在保守、传统、开化、活力之间,你可以对比今天当下我们的社会生活实情。我想,有心人看起来,差距一目了然。还有,与惯读的日本小说大大不同,小说中无论是书信往还或者是书面的文言谦辞,日本的风物地理,无处不透露着浓烈的人文氛围,幸子一家住的地方叫芦屋,幸子姐妹去用餐的地方叫蒟蒻岛,幸子贞之助夫妻忙里偷闲去玩的地方叫蒲郡,看看我这儿的民吴路、康庄路,你想象不出一个创作《诗经》的民族居然有如此生硬的地名。

细读《细雪》,有人间百昧,就是没有市民气市侩气,把人间情态融入在如水一脉的文字里,隽永、亲切、澹薄。《细雪》就像黄种人穿西服佩领带,是东亚文化融入国际的范本。不得不感叹,大家笔墨,以日常、平常、庸常、寻常之中,笔惊四海,文卷八荒;杯中日月长,方寸间锦瑟无端。读《细雪》给我的收获,就是在浮躁的世界里要耐得落怂气,祛尽浮气。素身洁相,面对文学。文学的真章,不在于题材的宏大或庸常,而在于写作者的修为,终极评判是岁月的汰洗。

谷崎润一郎与他的杰作《细雪》,把人间情态写得如此活泛且没有杂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佩服个!

2026年7月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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