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金鱼,有一次看到两条金鱼互相交尾,啪啪地绕鱼缸一圈,虽仅三四秒,但瞬间使你如梦如幻,那情景漂亮的不得了。人生最美好的感觉往往无法与人言。昨晚的月华也一样,一生难遇,明晰的橘黄色,像笼罩着一层薄纱。人就像在这层薄纱中趋步。年老了,不知何时起有了夤夜枯坐的习惯,春气炽盛,与溽热交织,于是多了蚊叮虫咬,我就改为慢跑。昨晚也一样,小跑着往屋后新开辟的华阳路转了一圈。半夜,除了一辆巡逻车以外,一个人也没有,在如此美好的环境里,我似乎站在另一个星球上,莫名的兴奋和舒服一直伴随到早晨。个把礼拜前,傍晚的热风里夹杂着一丝凉意,秋的气息来了。晨后,怀揣着好心情去徐市吃了个豆浆油条,回来后开始搊丝瓜藤。疯窜了一夏,丝瓜藤老了,丝瓜也该谢牙齿了。
凡乡居的夏天,我都喜欢赤膊。赤膊给人予松弛的自由。所以尽管皮肤过敏,在整个夏天,我都喜欢打赤膊,偶尔上街去,才套个汗衫。夏尾的天,虎气依然,不一会,我这被藤条叶子碰擦过的后背就奇痒难受。进浴室拿热水烫了一下,坐下来抽个根烟,人又觉舒服多了。回来继续搊藤。藤曼牵丝攀藤,盘根错节纠结在钢管上,带青的藤搊起来很有韧劲,并不好弄。农活有这样的特点,看起来容易的事,做起来却不简单。今夏这根丝瓜藤,来的无心,落仔,长株,我顺势把它引导在葡萄架上。和它一同生长的还有一株紫藤和三株葡萄藤。葡萄藤有一株是去年种的,而紫藤种了有四年多了,当时,我还没来得及搭棚,看到荒地上独有一根野禾,差点被老婆当裨草拔掉。
显然,所有的藤都不及只一季的丝瓜藤要长的旺和疯。一季下来,廊架上的丝瓜藤漫山遍野,夏天最旺时,绿荫绕匝,瓜身四垂,在荫凉处打个一小惚盹,睁开眼满目苍绿,赏心悦目极了。可惜好花不常有,好景不常在,现在到了换季,是时候把丝瓜藤搊掉了。看着当初我亲手绑的藤头,引导它向上爬,而今又是我,亲手松开轧带,或者一段一段把藤蔓剪断,我心里就四个字,“造化弄人”。等我把搊下来的丝瓜藤打好堆,准备丢垃圾站时,已是午后了。小憩了一会,正准备把老藤捧到三轮车上,老生来了。老生叫钱认生,和我本家。我让他随意溜达,等我十来分钟。
等我从垃圾站回来,他正有滋有味在翻看我的藏书。因为我院子里搭有彩钢棚,场面大了,家里啥事都施展得开。我的藏书就都摆放在外面。用洋泾浜说法是“开架式”藏书,像那书展的样子。我忘记了和老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但见面不多。有时三五天见一面,有时三五个月、甚至也有三五年也难得见他,今次来,我就猛然一个瞪眼,一下以为是收废品的,定睛才看清。真是意外之喜。
我引导他到我遮阳棚里坐定,正要给他泡茶,他却瓣住我的手,死活不要。他说儿子在学驾驶,说不准什么时候来电话就得去接他。一般老友来访,我总是清茶一杯,然后清风明月海阔天空。他客气推辞,我也只好主随客便。在乡下住久了,加上少与人交流,脑筋会迟钝。在和老生说话间,我才记起我们认识已有十几年了。老生是我从常熟搬回来后第一个慕名来访的。那时我还在吴小当保安,时间真快,他的两边也现华发了。
记忆这扇闸门,一经打开,在时间落差下,一些我们曾经交往的点点滴滴涌现出来了。刚回来那阵,内心里还残存着一丝挣扎。他对我读许多书大加赞赏,大有羡慕加佩服的意思。我们都年轻过,都有过理想抱负,都希望一展胸襟。他说,他是某处的临时工,也在社会上打拼了许多年。阻碍自己升腾空间的,就缘于自己读书少。他说的真诚,我听得认真。我们也一起感叹社会情势,他总是替我遗憾,读这么多书没派上用场。彼此惺惺相惜。他为我抱屈,很对我当时的心境。那段时间,老生来的很密集。一杯清茶泡好,我们能聊很久。遇饭顿,我们就去吃面。他跟我说到他的家世,扯到了许多我不知道的、甚至我不懂的事情。使我耳目一新,眼界为之一振。他的来访,似乎在为我精神作按摩,很舒服、也很受用,在干涸的心田里,带来了一丝慰藉。那阵子,我盼着能每天见到他。但那一阵热络过后,再也没见到他。我没他电话,有他微信,但我怕打扰到他,从不主动去呼他,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再见他,是隔了两年之后,他还带来了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有了第三者插足,话题就扯得更加的远了。不过,随着岁月增长,个人修为的加深,病患的加重,我的心境也大变了。能见到老朋友,比第一次见到更加开心快乐。只是有时候聊到读书和理想,古人说“潜居抱道,以待其时”,而我胸襟内的抱负却已早早燃烧殆尽了。生命没有了激情,难免会有颓废的情绪,显得落落寡欢。有时候显得接不住他递过来的话。思维迟钝了。
乡村生活,不养灵巧,但养灵魂。慢的生活节奏,促使人有更多的时间思考和沉淀。这次见到老生,笑魇里多了几道纹路。但见到他,我却一如既往的亲切。我知道我没有死,还活在人间,还有朋友来探望。岁月渐进,只是老去。化用麦帅的话“文青不死,只是凋零”。人生匆匆,就这样了!古时线装书上早就写着“明盛衰之道,通成败之数,审治乱之势,达去就之理”。主公谋臣,扪虱而谈,与其说是机缘,莫如说是天意。天地之间的好事,求是求不来的。我把电瓶三轮车停歇好,他正沉浸翻看着一本书。看着那熟悉的模样,我似曾相识。我们都有书蠹头的影子,留存在这一方大地上,成了自己或者别人脑中的记忆映像。
老生依然对我读这么多书表示钦佩,感叹不能学以致用。好像白读了。我笑了笑,对他说,读书已经用了,往大了说,是化为了内在的力量,使自己明白了怎么生、怎么活、怎么死,使自己仍然葆有对生活的热情,读的书没有一本冤枉的,都化为了你的举手投足,语言习惯,生也明白死也明白生活更明白,这不好么!
2026年9月18日
星期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