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的夜班下半夜,月亮才迟迟地露出脸来。它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把清辉洒向这片山野。通往507坑道的小路在手电光下显出一种仓促的苍白,仿佛这光也急着要完成任务,不愿在山路上多停留一刻。
我踩着小路上的碎石,听着它们窸窣的响动。路边的野草挂着夜露,手电光束扫过时,会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星星跌落在草叶上。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远处的山峦隐在墨色的天幕里,只有轮廓依稀可辨。风很轻,却带着初秋的凉意,透过作训服,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推开坑道那扇厚重的铁门,柴油机的咆哮声便扑面而来。那不是简单的噪音,而是一种有质感的、几乎能看见的空气震动。声音从脚底传上来,震得脚底发麻,再沿着腿骨向上蔓延,直到胸腔也跟着共鸣。若是初来者,定会被这气势慑住,但我们早已习惯——或者说,我们的身体早已学会了与这轰鸣共存。
配电室里,整流器嗡嗡地低鸣着,那是另一种频率的声音,沉稳而持续,像是一位老者在低声诵经。这声音与柴油机的狂躁恰好形成对比,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往前走,载波机房的信号灯在昏暗的光线中清冷地闪烁,红、绿、黄,有序地交替着,如一群自律的星辰,恪守着某种我们看不见的宇宙法则。
静默与狂躁,低鸣与咆哮——这些看似矛盾的元素在坑道深处构成了一曲奇异的三重奏。多年后,当我坐在城市的书房里,窗外只有空调外机单调的嗡鸣时,我竟会怀念起那种复合的、立体的声音环境。它粗糙,却不单调;它喧嚣,却不空洞。
电传机“嗒、嗒”作响,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机械马,在时间的轨道上匀速奔跑。这声音有种催眠的力量,却又时刻提醒着你:不能睡,信息在传递,命令在流转,远方的一切都与这节奏有关。而角落里,战友指尖下的电键嘀嗒作响,那声音清脆而坚定,每一个点划都准确无误。我常看着他们的手——手指关节微微凸起,指尖因长年按压而略显扁平,但那动作却流畅得如同呼吸。
那一刻,站在机房中央,我突然懂了“千里眼,顺风耳”这六个字的真正重量。它不在教科书慷慨激昂的段落里,不在首长讲话时挥动的手臂间,而就在这混合着机油与臭氧的空气中,在战友们紧盯屏幕的微红眼睛里。那是长时间注视荧光屏留下的印记,像是某种无声的勋章。
屏幕上,波形起伏,光点游移,每一道微澜都是千里之外某个人思维的延伸。也许是一位指挥员在地图前的沉吟,也许是一个观察哨在望远镜后的发现,也许是一艘战舰在波涛中的航向调整。信息在此汇聚,又从此发散。那一截截吐出的纸带,上面密布的孔洞像是另一种语言,它们可能关乎一次演习的成败,一次部署的调整,甚至——在那些最紧绷的年月里——关乎更重大的态势。
这里没有硝烟,没有冲锋的呐喊,没有战壕里泥土的气息。但每一次信号的稳定输出,每一段波形的完美呈现,都是在为雷霆铺设轨道。我们的战场是这方寸屏幕,武器是这些沉默的机器,而胜利的定义是:畅通,准确,及时。
他们的青春——不,我们的青春——是以什么计量的呢?不是花前月下的绵绵情话,不是校园梧桐的四季更迭,而是柴油机运转的周期,是载波机频率的刻度,是示波器上那偏执的碧绿光线,是信号灯轮回不息的红与黄。更是电波,那些我们用尽青春年华编织、发送、接收、守护的电波,它们刺破夜空,飞越山河,无人得见,却璀璨如银河。
值大夜班最难熬的是凌晨三四点。那时,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睡眠,眼皮沉重得要用意志力才能撑开。有的战友会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轻轻踱步;有的会用冷水拍脸,让清醒的刺痛赶走困意;有的则低声哼着歌,不成调,只是让声音在口腔里振动,以证明自己还醒着。我们学会了与困意谈判,与疲惫共存,与那个渴望舒展躺平的本能自我周旋。
交接班前的最后一小时,夜餐的香味会从坑道口飘进来。那通常是炊事班准备的简单食物: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荷包蛋;或是几个馒头,配上咸菜和稀粥。但在那个时刻,在那样一个环境里,那香味具有某种神圣的意味。它意味着坚守即将完成,意味着身体的亏空将得到补给,也意味着温暖的、属于人间的烟火气终于战胜了机器的冷漠。
我们端着碗,或蹲或站,在坑道口的通风处快速地吃着。不说话,只是吃。月光照在脸上,照在碗里升腾的热气上。远处传来换岗哨兵的脚步声,规律而坚实。那一刻,你会突然意识到:这个夜晚,这座山,这条坑道,这些机器,这些人——我们共同构成了一种完整。一种沉默的、坚硬的、却充满温度的完整。
坑道外,夜色沉黑如铁。山风大了些,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但我们知道,就在这沉黑之中,无数信息的箭矢正以光速挣脱岩层的束缚,射向天穹与大地。它们织成一张网,无形,却致密;无声,却涵盖一切。这张网覆盖着边境线,覆盖着海岸线,覆盖着每一寸需要守护的土地。而我们,就是那织网的人。
那轰鸣、那闪烁、那嘀嗒声,从未止歇。在记忆中,它们永远鲜活,永远在背景中持续着,托举着一种沉默却震颤四方的力量。那是专业的力量,是责任的力量,是一群年轻人把最宝贵的年华熔铸进机器与电波后所产生的、某种超越个体的存在。
如今,我们都已脱下军装,离开部队,奔赴四面八方。有人成了公务员,有人下海经商,有人回到家乡小城,有人在异乡继续漂泊。我们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为生计奔波,为家庭操劳,在柴米油盐中渐渐淡忘了军姿的标准,模糊了条例的细节。
但总有一些东西留下了。比如,听到某种频率的嗡嗡声时,会下意识地判断设备是否正常;比如,对时间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比如,在集体中总会不自觉地关注那些沉默付出的人。这些痕迹很淡,却刻在骨子里。
前些年,一位战友写了首《507坑道的夜班》,谱成了曲子。他发在战友群里时,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睡不着,瞎写的。”但我们都知道,那不是“瞎写”。每一个字都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每一句都带着507特有的气息。
那一天,在507机房,
深夜书写日志最后一章。
你的身影闪烁着青春的光芒,
接班战友到来的时候,
我们的脚步声在坑道走廊回响。
忘不了走廊那盏灯闪亮,
忘不了机器声跃过山岗,
忘不了夜餐的香味飘在换岗的路上,
忘不了与你我同行的月亮。
歌声在群里静静流淌。没有人立即回复,大家都听着,一遍,又一遍。然后,消息提示音开始密集地响起。
“第三句让我想起王班,他总说‘光不能太亮,费电’。”
“夜餐!周二晚上的肉丝面!”
“你们记得吗,有次演习,咱们连续值了36小时,出来时看见月亮,都觉得它长得像示波器上的正弦波。”
“记得,怎么不记得。小赵还指着月亮说:看,它也值夜班呢。”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那些以为遗忘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出来:走廊里永远修不好的那盏灯,其实闪动得很有节奏;机器声在夜深人静时,真的能传出很远,仿佛要跃过山岗;夜餐的味道,其实是混合着坑道特殊气息的复合味道;而那轮月亮,它见过我们最疲惫的样子,也见过我们最专注的侧脸。
歌词继续着:
演习结束的号响,
我们值好最后一班岗。
时光在电波里流淌,
不知奔向何方?
记忆洒在蜿蜒小路上,
小溪水映月光。
忘不了我们深陷的眼眶,
忘不了电波承载希望,
忘不了梦中信件寄不到他乡,
忘不了你期待的目光。
如今早已脱下戎装,
梦中依旧遐想——
我们何时回到507机房,
再值最后一班岗?!
群里忽然安静了片刻。那些深陷的眼眶,那些承载希望的电波,那些寄不到他乡的信件——那是我们都经历过的。在那些与世隔绝的深山里,我们收到过家书,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字迹被雨水洇过;我们写过回信,在值完夜班的清晨,借着晨光,写下“一切安好,勿念”,然后小心地封好,交给每周来一次的通讯员。我们知道,这些信要走很远的路,才能到达牵挂的人手中。
而“期待的目光”,是谁的目光呢?是连长期待任务圆满完成的目光?是家里亲人期待平安归来的目光?还是,我们彼此之间,期待对方能撑过这个夜班、共同迎接黎明的那种默契的目光?
最后一句问出时,许多人都湿了眼眶。我们何时回去?再值最后一班岗?那是不可能的了。坑道或许还在,机器早已更新换代,值班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的507,只存在于那个特定的时空里,只属于那群特定的人。它封存在记忆里,像一枚琥珀,完整地保存着某个夜晚的所有细节:声音、光线、气味、温度,以及那时那刻的所有心境。
但正是这“不可能”,让怀念有了重量。我们怀念的,真的是那个坑道吗?还是怀念那个在坑道里年轻的、专注的、把个人完全融入集体的自己?怀念那种单纯的、目标明确的、只需考虑专业与责任的生活状态?怀念那群见过你最疲惫最狼狈模样、却依然信任你托付你后背的战友?
有人提议故地重游。大家热烈地讨论着,规划着时间,查找着路线,想象着重逢的场景。但渐渐地,讨论平息下来。我们心里都清楚,也许不回去才是更好的选择。让507保持记忆中的样子,而不是面对可能的物是人非。有些地方,只适合安放在心里,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回去“值一班岗”。
这些年,我做过很多梦。梦见自己又在坑道里,盯着屏幕,波形突然乱了,怎么调也调不好,急得满头大汗;梦见交接班时,怎么都找不到值班日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梦见机器全部失灵,一片死寂,而我知道有重要的信息正在等待传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我都会静静地躺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心跳。然后明白:那八年,那些夜班,那些轰鸣与闪烁,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它们塑造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定义了我对责任、专业、集体的理解。脱下军装,只是脱下一套衣服;有些东西,是融在血液里,刻在骨子里的。
前些日子,我带着儿子爬山。爬到半山腰时,看见一条废弃的小路,通向一个被封住的洞口。儿子好奇地问那是什么。我顿了顿,说:“那以前是一个坑道口。”
“坑道是干什么的?”
“是……一些人工作的地方。他们在里面守护着很重要的东西。”
儿子似懂非懂。我没有再解释。有些故事,需要岁月才能听懂。
我们继续向上爬。阳光很好,洒在脸上暖暖的。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很柔和,很悦耳。但在我记忆的深处,另一个声音永远在背景中低鸣:那是柴油机的咆哮,整流器的低吟,电传机的嗒嗒声,电键的嘀嗒声,混合着机油的微腥和臭氧的锐利,在507坑道的夜晚,永不停歇。
那是我和我的战友们,共同谱写的一首青春之歌。无人听见,却响彻我们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