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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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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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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悔从军

偶尔整理书柜,翻出红皮的《入伍通知书》。此刻,窗外的暖阳轻轻洒在我珍藏多年的入伍通知书上。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微微卷翘,可那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如昨。我轻轻捧着它,仿佛捧回了五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1976年11月初,小城里忽然来了一队身着军装的军人,说是要征兵,还特意在学校招收年轻学员。消息传开时,我正坐在教室里出神。窗外的操场上,围墙上的大字报被寒风刮得哗哗作响,还未被清理。那时节,教育体制仍旧是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初高中毕业,应到农村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回乡务农,还未恢复高考。我正读高二,恰好赶上了应届毕业生的末班车。心,一下子就躁动起来。

下课铃一响,我便冲出教室,迎面遇见同学韩仲洲,劈头便问:“部队来招兵,怎么才能报上名?”他摊摊手,说听闻要学校推荐、考核、体检,还要经武装部研究审定。末了,他眼睛一亮:“咱们去招待所,问问接兵的干部吧。”

招待所的名字早已淡忘,只记得推开门的那一刻,一股陌生却又亲切的气息扑面而来。四位军人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笔挺的绿军装整齐利落,袖口挽得一模一样。后来才知晓,他们分属北京与武汉部队。那位武汉部队的军人出牌时,口中轻响“的嗒”之声,细若自语,对面的战友却似心有灵犀,从容出牌恰好压制。我们看得入神,后来才知,他们是通信兵,正用莫尔斯码传递信息。那天武汉部队连胜两局,北京部队的战友还浑然不觉。也正是那一刻,我在心底暗暗许下心愿:若能成为一名通信兵,该是何等荣光。

记得征兵实行推荐制,我们班推荐了两人,我与一位女同学。名单公示那日,我站在布告栏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是自己眼花。随后是目测、队列考核,再到体检——那几日,心悬在半空,如同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十二月下旬,入伍通知书终于到了。那天放学归家,母亲站在门口等我,眼眶微红,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我接过一看,鲜红的印章赫然入目。捧在手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把通知书凑到窗前,借着黄昏的余晖反复端详,那印章红得耀眼,仿佛刚刚落下,还带着淡淡的油墨清香。母亲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进了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在那个年代,这是家里能给出的最隆重的庆贺。我低头吃着,她坐在对面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可那目光里藏着的话,比任何言语都多。

同学们都为我欣喜,好友董建宇拉我去他家,张罗着合影。董建宇、刘珠赛、张中安和我四人,站在地委大楼前,照了一张像片。那张照片,我珍藏至今,数次搬家,始终舍不得丢弃。照片上的四个少年,眼神明亮,腰板挺得笔直,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够难倒他们。

临行前夜,我独自回到了学校。校园里万籁俱寂,空无一人。操场上的篮球架在月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栋老旧的教学楼窗棂漆黑,仿佛沉沉睡去。我站在操场中央久久凝望——四年的青春,在这里奔跑嬉闹,在这里伏案追梦。明日一别,过往皆成过往,心底骤然泛起酸涩,不知前路等待我的是何种风景。夜风拂过,围墙上的大字报再次哗哗作响,似在与我轻声告别。我绕着操场慢慢走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直到双脚冻得发麻,才转身离去。走出校门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少年人的心里,前方永远比来路更加重要。

新年的余温尚未散去,我便踏上了南下的列车。站台上,十多位同学挤在欢送的人群里,踮着脚尖、挥着手,大声呼喊着什么。母亲站在人群后方,不曾往前拥挤,只是怔怔地望着我。我朝她挥手,她也缓缓挥手。列车缓缓开动,站台上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作一道淡淡的线。我趴在车窗上,拼命朝那个方向望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坐回座位。对面的新兵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在哭,可我没有哭。十六岁的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当兵了,我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列车一路走走停停,频频让道,直至1977年1月4日中午,才抵达汉口。下火车后转乘卡车,一路驶向武昌小东门。车上挤满了新兵,无人言语,都睁大眼睛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最终,卡车驶入一座大院,门口哨兵敬礼放行,门楣上的字样清晰可见——武汉军区通信训练大队。

站在陌生的营房里,看着往来穿梭的军人,我深知,我的军旅生涯正式开启了。那一刻,心底没有惶恐,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踏实与笃定,仿佛跋涉千里,终于抵达了心之所向的地方。我放下背包,铺好床铺,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万家灯火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家了……

 虽然我在部队工作、生活没有多长时间,但是,对军营情感是深厚的。如今五十载春秋流转,五十度寒暑更迭,小城早已旧貌换新颜,母校也已搬迁重建,当年的同窗大多断了音讯。可每到冬日,每至十一月,我总会想起那个躁动不安的少年,想起招待所里打扑克的通信兵,想起那枚鲜红印章的入伍通知书,想起站台上不停挥动的手臂。那些记忆不曾褪色,反而在岁月的冲刷下愈发清晰。有时在夜里醒来,恍惚间还觉得自己睡在部队的大通铺上,身旁是战友们此起彼伏的鼾声,窗外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

 军营里几年的艰辛、流过的汗水、受过的磨砺,如今早已淡忘;可穿上军装的自豪、为国站岗的神圣、与战友同吃同住同训练的深情厚谊,却如陈年佳酿,历久弥香。时常闭上眼,耳畔仿佛还能听见操场上整齐的步伐声——一二一,一二一,铿锵有力,犹在耳边。那些年在机房里的值勤,那些年在训练场上的摸爬滚打,那些年与战友们分吃一包方便面的夜晚,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底色。

我常常遐想,若当年未曾登上那趟南下的列车,我的人生会是何种模样?或许会下乡插队,或许会进工厂,或许会走上另一条全然不同的路。可命运偏偏让我选择了军营,让我在十六岁的年华,穿上了这身国防绿。这是我一生的骄傲,是我一辈子讲不完、道不尽的峥嵘岁月。五十年间,我从一个懵懂少年走到两鬓斑白,这身军装早已不是衣裳,而是长进了骨头里的东西,是刻在命里的印记。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静静洒在那张泛黄的入伍通知书上。纸张虽旧,可那个冬天、那些人、那些事,依旧鲜活生动,恍如昨日。我把通知书小心收好,放进抽屉的最深处。起身走到窗前,阳光落在肩上,暖融融的,像极了五十年前那个冬天的午后。

五十年了。我从未后悔,一天,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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