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宗国（董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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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未年（2015）农历四月初八，阳历5月25日，娘在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小山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走完了八十六载困顿而坚韧的人生。从此，故园一并老去，回路漫长，云天高远，咫尺已天涯！
——题记
董王氏
民国十八年的风
没给娘留个名字
只把“董王氏”三个字
刻进八十六年的风霜
外祖母记得她出生的年月和时辰
却记不清具体的日子
正月初五是儿女们凑的念想
就像她一辈子
过着贫瘠的日子
把儿女拉扯得有模有样
粗布褂子，补丁摞着补丁
她用针线绣出细碎的微光
小脚丈量田垄的长短
把汗水浇成五谷的甜香
山路
十九岁的脚步
踩碎山梁的晨雾
蜿蜒的山路
连向跛脚的父亲
老人说
爷爷家有田有石房
娘以为前面的路都是坦途
却走成一生的跌宕
父亲早逝
娘把腰弯成石桥
扛起风雨
让儿女踩着肩头生长
春寒里跪着刨开冻土
冬雪天盼着瑞雪兆丰年
她说自己刚强
一辈子没进过医院
却把病痛藏进皱纹
把温暖捧给灶房
枣树
院东院西的枣树
粗过碗口的年轮
竹竿起落
记着童年的脆响
枣子滚满青石巷
娘提着簸箕
捡出完好的分给邻里
让脆甜漫过房顶、飘过石墙
受伤的枣子晒在房顶
红成关公的脸
丰富了童年时光
如今枣树仍在
枝桠挑着岁月的冰霜
只是摘枣的人
已葬在东山岗
树下还留着她教我的道理
予人甘甜，心自芬芳
鏊子
黑黢黢的鏊子
架着柴火的炽旺
地瓜面混着玉米面
滚成岁月悠长
哧溜声里
热气裹着面粉的甜香
娘驼着背
推着面团一圈圈转动
火苗熏红了脸庞
汗滴落在灶膛
叠得方方正正的煎饼
装满娘的慈爱
背着它上学的路
路途再远，也不慌张
如今鏊子凉了
灶房积了尘霜
可那化不开的浓香
仍在梦里萦绕
拴牢了少年时光
针线
煤油灯昏黄
映着娘佝偻的脊背
老花镜磨亮了岁月
线头咬湿
捻得尖尖
穿进针眼
也穿进凄雨苦风的漫长
袖口磨破的粗布褂
被她绣上小小的花
补丁摞着补丁
却藏着细腻的牵挂
半夜醒来的月光
照见她未停的针脚
缝补着清贫的日子
针线笸箩早已束之高阁
可那针脚的温度
还在我衣襟发烫
纺车
祖上传下的纺车
木质浸透着着苍老的岁月
这是外祖母送的嫁妆
伴着煤油灯的昏黄
娘摇着生活的希望
棉卷抽出细细的线
缠绕着锭子
缠绕着漫漫长夜
线织成布，絮成棉被
裹着我酣眠的梦乡
花布染着草木的颜色
织出条纹、格子、细碎的花团
穿在身上
带着母亲的温暖
纺车搁置在故园角落
“嗡嗡”声仍在耳畔回响
那根根棉线
系着我一生的念想
田垄
东山的坡地留着娘的脚印
小脚踩出细碎的诗行
天不亮扛着锄头下地
月亮升起才拖着疲惫回家
春寒里敲碎冻土
种子撒进亲手拢起的沟墒
膝盖磨破裤腿
指甲缝里嵌满泥土
夏日的汗水滴进干裂的山地
换来玉米拔节
高粱吐穗
镰刀收割着喜悦
谷穗堆成小小的山岗
娘站在田埂笑着
风过庄稼，沙沙作响
像娘在唤我回家
谚语
月朗星稀的夜
沟边的石凳旁，晚风携着麦香
娘的话语没有墨痕
却比典籍绵长
“人穷志不穷”
是偷桃后掌心的温良
“春雨贵如油”
藏着田垄的生长
“能屈能伸是条龙”
破解我半生迷茫
“羊有跪乳之恩”
刻进血脉滚烫
“实干成功，虚干落空”
教我踏实走四方
那些再普通不过的谚语
像夜空中的星光
把人生路照亮
如今娘已远去
可每句老话响起
娘俨然还在身旁
村口
秋风里
娘佝着腰
小脚蹒跚
送我走出村口
目光扯着我的衣裳
我回头
娘已落在远远的身后
像株枯瘦的老槐
立在风里遥望
每次归来
娘总在原地
把期盼拧成眺望的形状
春雾里，夏阳下，冬雪间
那身影从未挪过地方
后来我才懂
娘的一生
都在守望
守望着儿女的成长
守着田垄的青黄
守着烟火的寻常
十年
十年了
雨还在那年的午后流淌
春雷惊落的泪滴
没有留下慈爱的亲娘
如今想娘
总在不经意的时光
想到补丁上的针脚
裹着纺车织就的温暖
看见田垄上的身影
闻到鏊子边的甜香
或是路过村口
看见有人翘首张望
娘没给我留下什么
只留下一颗心
装着温暖
在岁月里疯长
留下“董王氏”这个名字
在我心底
闪烁着永恒的微光
留下那些未说尽的疼爱
藏在针线、纺车、田垄的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