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进村,先闻鼓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那鼓点,如远古的呼唤,声浪激昂,节奏欢快,它跟着风,走出村,不但把村道两旁的旌旗振得洌洌作响,还把游客的心搅得热血沸腾,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耳膜进入,而是直击胸腔,不由自主地,就加快脚步循声赶去。
“冬日寻鲜 西沪有鱼”第五届宁波西沪港冬捕活动,正在墙头镇下沙村一块紧邻滩涂的空地上举行。
此时,空地早已不空。渔家人在那里搭起了舞台,摆上了100多张圆桌,垒起了直径4米左右的大灶,还竖起一道供人出入的拱门。
拱门内,大鼓一字排开,盛装的渔嫂们敲的敲,舞的舞,红唇粉黛间绽放着热情洋溢的笑脸。拱门外,来了很多参加民俗游行的渔民。他们有的身着传统渔家服饰,挑着竹篮;有的穿着戏装,骑着竹马;有的头扎黄巾、身穿黄袄,擎着黄罗伞,抬着八抬大花轿。这里面,有一群人特别扎眼,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戴着眼镜透着书卷气,有的黝黑瘦小带着耕海牧渔的岁月沧桑;有的戴着干净的遮阳帽,有的戴着旅游团的团帽;有的裹着老棉袄,有的穿着运动装。此刻他们都罩着一件白底红花的无袖马褂,腰里扎着红巾,系着小渔篓,十来个一组,肩扛三条长长的搓笆来到现场——他们才是冬捕活动的主角。
搓笆,也叫稻草搓,是古法捕鱼最原始的工具之一。由稻草捆扎成一条成人腰围粗、长约十来米的“草龙”,两端留出绳环,便于拉抬。捕鱼时,在浅水海塘放入搓笆,四面合围,众人协力,拉的拉推的推,慢慢缩小包围圈,让鱼无处可逃。而海水,则通过稻草缝隙向包围圈外渗出。
随着耀眼的礼花升空,主持人宣布“仪式开始。”三条搓笆在鼓点声中率先入场,后面紧随跑马灯,大花轿……还有无数的游客,浩浩荡荡地拥向滩涂……
西沪港的滩涂一望无垠,晴日蓝天下,太阳露着大脸盘,没心没肺地乐着,照得大片的滩涂灼灼闪光,平平整整的滩床上,蓄着一弯小海塘,浅浅的海水。它的一端扎着一排透风的竹篱笆,屏风般地挡在海塘与滩涂间。
渔民们挑着塑料箩筐,扛着搓笆、抄网下了塘,三条搓笆分三个方向,朝着“竹屏风”的方向合围。
下了海的搓笆就像吸饱水的海绵,瞬间变得沉重无比,渔民们齐心协力,在泥泞的海塘里缓慢推行,混着泥浆的海水过筛般地流出来。鱼儿不知危险临近,顺着水流游向搓笆,早有眼尖的渔民一把抓住,反手丢进腰际的鱼篓。也有大鱼慌慌张张的逃跑,一杆抄网远远伸来,提早终结了它无谓的挣扎。
搓笆越推越近,包围圈越来越小,不断压缩的生存空间似乎让鱼儿们感觉到了危机临近,它们开始惊慌失措地往海塘中央跑,不断甩尾巴扑打海水,“噗噗”、“噗噗”,海塘如煮沸前的开水锅,被迫发出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经过艰苦努力,三条搓笆终于顺利会师。有渔民拿了塑料筐,走进塘里捕捉那些“瓮中之鱼”。那个眼睛般镶嵌在西沪港万亩滩涂里的小海塘,此刻就像圣诞老人的大麻袋,不停地被掏出各种大小不一的鱼儿:鲻鱼,泽鱼、鲈鱼……阳光下,鱼鳞闪着金光,尾巴不断地甩出金色的水珠,它们被丢进筐里,无奈地弹跳着。这时,主持人的声音通过喇叭传来,说是要给游客们发福利了,请渔民把捉到的鱼儿丢上岸来。有渔民就拖着筐走上滩涂,捉了鱼,抡圆了胳膊把一条条沾满泥浆的鱼甩向人群,有人在欢叫着接鱼,嘴里叫着,“大一点,大一点……”有人在尖叫着躲避,“别往这儿丢,别丢过来……”还有人在叫“往这儿丢,往这儿丢……”那些可怜的鱼,前一秒还在筐里弹跳,后一秒就像出膛的子弹,沾着满身的泥浆呼啸着飞向空中,画一条弧线,然后自由落体,掉进人群中。高速飞行的泥浆,就像裂变的核弹,天女散花般地下了凡尘,溅人一脸一身。有急性子的人,干脆脱了高筒雨靴一脚踩进滩涂,不顾冬日的寒冷,捡拾那些落在淤泥中的鱼儿。没一会,一双雨靴就被塞满了。看来,他是有备而来。
持续一段时间的狂欢后,喇叭声又在滩涂上响起,主持人说下面是游客捉鱼环节,谁捉到鱼归谁,另外他们会放进一条红色锦鲤,捉到的人再奖励两千元。
这滩涂抓鱼绝对不是件容易的事,不知道是哪些游客有这勇气下去捉鱼呢?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人墙裂开一道口子,下来几个男女,手拿袋子利利索索直奔海塘,这麻利劲儿,不是渔家儿女也是出身近海人家。
紧跟着,又带鱼般地牵出一串年轻男女,外面统一套着一条连体防水裤,都嘻嘻哈哈地笑着,如一片七彩祥云般地飘进了滩涂。有游客在私语:“这些人怎么会捉鱼,看着也不像啊。”“可别陷泥里出不来了。”话音刚落,就见那片连在一起的“祥云”发出了惊叫声。领头的美女太过着急,一脚还在西沪港呢,另一脚直接去了象山港——陷住了!连同后面一位帅哥也动弹不了。哎呀,真是出师不利,刚进滩涂,就被点了穴了。看到这情况,有渔民赶紧过来拉他们,好不容易拉出来,转身往回走,还没走几步呢,身后又传来“快来救我们,快来救我们”的声音,一看,又陷进一男一女。见同伴接连陷进去,有聪明的,赶紧四肢着地,爬行前进。滩涂上下笑声一片。另外几位渔民闻声放下了手里的活,上来搀的搀,挖的挖,犹如拔萝卜一样……终于,“吱咕”一声,随着一汪海水蹿出,美女先出来了,在欢叫声与口哨声中一步一摔地上了岸。没多久,帅哥也被连拖带拽着拉出了滩涂。虽然出师未捷身先“陷”,但该有的仪式还是得有,他们拿了别人捉的鱼,配上沾满淤泥的脸和衣裤,摆个造型拍个照。这么特殊的捉鱼经历,相信多年以后再提起,远比走进海塘捉到红锦鲤更让人忍俊不禁吧!
随着红锦鲤的起获,冬捕临近尾声。塑料筐里的鱼被放进扎了红绸的竹篮,由渔嫂们挑着列队巡游。四米大灶火光熊熊,厨师们抄着长勺在蒸腾的热气中若隐若现地搅着汤底,像是在等待巡游归来的鱼,又像在烹煮火辣辣的生活。那锅里,不仅有群体劳动的喜悦,渔耕文化的传承,更有对海洋的敬畏和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