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过年,是从腊月二十三开始的。父母早早买好了祭灶果,但等天黑上灯,把油果、空心球等小点心摆进果盘,行礼上香,说是感谢灶王爷一年来的庇佑。孩子们都围在灶前,眼巴巴地盯着果盘,盼望香烛快点烧完。猫也跟着急,趴在灶堂口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爪子,喵呜两声,性急的孩子就催问,好了吗?父母却总说再等等、再等等……
祭了灶,接下来就是做米糕。这事通常都是几家邻居合作完成。大家把泡发后的米磨成粉,放糖精揉匀用筛子过一遍,然后把粉倒进一个个小方格刮平整,上笼屉蒸熟后平摊在案板上。早有孩子在旁等着,忙不迭地往热气腾腾的米糕上撂下一串串马蹄红,宛如红梅在雪中绽放,烟雾缭绕的厨房瞬间春色明媚。
民间艺人也陆续来到,他们开始走村串户给村民拜年。常见的是跑马灯和龙拜年。跑马灯基本是夫妻档,男的背一根压成弓形的竹片,上面串着四五个大小不一、厚薄不等的铜锣,用红布固定在腰部,表演时一手扶铜锣一手拿木棒轮番敲打。女的涂脂抹粉,穿着花色鲜亮的戏服,套上纸糊竹马,手握马鞭,随着铜锣的乐点摇晃摆动,嘴里唱着:正月里来是新春/家家户户喜盈盈/国富民强增欢庆/嗳格轮登哎/改革开放向前进。紧接着男的跟上一串急促的铜锣声,女的再重复唱词,直到主人出来奉上喜钱。这时候,最兴奋的当属孩子们了,他们前呼后拥的跟着艺人走东家窜西家,从村头到村尾——除了过年,啥时候这么热闹过啊!
龙拜年的大多是二个男人搭档,一条2米左右的龙,一个擎龙头一个举龙身,他们看到哪家门开着,就直接进去从里到外走上一圈——预示“龙到旺家”,嘴里说着“新年发财,大吉大利”之类的吉言。如果有矮门挡着,他们也不擅进,伸龙头进屋,也算把祝福送到了,只静等主人出来打赏。相比马灯,龙拜年明显清冷,孩子也不屑跟着。艺人也佛系,给钱了就拿着,碰到躲着不出来的主家就转身去下一家,不像马灯,没出来打赏就一遍遍地唱,多了自然也就烦了。后来几天,只要看到艺人们进村,伶俐的孩子总会先跑回家把门关了,再跑去跟着凑热闹。不像村口的狗,初时还知道叫唤几声,后来就任凭他们自由出入了。
紧张的忙碌是从腊月二十六开始的,大人们开始掸尘,用长竹竿绑上干净的芦花笤帚,把一年来堆积在房梁檩条屋瓦间的蛛网尘垢清扫下来,脏污了一年的木窗也得卸下清洗,还有橱柜里的碗碟坛罐也得收拾出来,交给孩子们去河埠头清洗干净,往往一天下来小手冻得又红又肿。整个腊月就这一天是孩子们最糟心的。接下来就全是乐呵事了。
先是杀鸡宰猪。猪舍边的空地早早被清扫出来做了临时屠宰场。打开猪圈门,猪一脸兴奋地出来遛弯,没想到才出猪舍,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把它拖上长条板凳死死压住,屠夫按住猪头一刀捅进,猪哭嚎几声也就没了声息。捅气道、吹肚子、浇水、拔毛、分割、切块……猪肉卖给事先预定的乡邻,猪血猪肺猪肠什么的粗加工一下送给帮忙的村人并留吃杀猪饭。
然后是灶间忙碌。进入腊月二十八,各家各户的烟囱像开了挂的爆米花机,不停地喷着白烟,像赶了无数的羊儿去天上放牧。把该氽的氽熟,该煮的煮了,鸡并紧双足倒挂在房梁的挂钩上。孩子们变得空前勤快,主动帮着大人灶下烧火。鱼鲞烤肉、红烧蹄髈、油煎带鱼……滋滋啦啦,引人直咽口水,父母看着灶间时不时伸出的头,适时舀一勺肉汤或一块煮带鱼给孩子解馋。火光熊熊,肉香四溢,把孩子的心滋养的温润而富庶。
年糕干和瓜子、花生也得在这一天炒了备着。细沙是事先准备好洗净晾干的,在锅里翻炒发热后倒进揉了小苏打的年糕干,没一会就体格壮大浑身吹起小泡;花生和瓜子则用食盐炒制,香中略带咸酥。这天起,孩子们的口袋就不闲着了,不是揣着花生就是装着瓜子——都是趁父母不在时踩着凳子偷藏的。
所有的忙碌都在年末结束。除夕这天,谢年吃年夜饭,把鸡肝鸡肫鸡脖子切了装盘,主餐是鸡汁青菜年糕汤,再舀一壶家酿的米酒炖热了,不拘大小都可以喝上一点。饭后,依长幼给父母拜年,领取新衣服、压岁钱。买了百子炮,惊跳着炸完回家守岁。
大年初一,天刚放亮,客人就提着礼包来拜年了。一边懊恼于被过早吵醒,一边又迫不及待地起床穿新衣服。在那个“新阿大旧阿二破阿三”的年代,能穿一身新衣服实在是一件让人非常快乐的事。
父母忙着下厨准备点心,客人陪在灶间聊天。礼包安静地躺在长桌角落,浅黄色的粗纸上面覆着红纸,写着南北果品,一根细麻绳沿礼包游走一圈后在上端绾个圆结,好像钥匙般地锁住了里面的秘密。
其实,那时候礼包内不外乎就是红枣、黑枣、核桃这三样。怎么吃到里面的干果而又不让父母发现,是孩子们那几天一直费心在做的事。碰到红枣黑枣的小个儿,就会多掏几次,然后摇匀恢复原样;如果包的是大个的核桃,不免有点沮丧,——这得少掏多少次啊!地下工作一直持续到父母提着礼包转去下一家,惴惴不安的心才算落地。现在想来,他们应该是知道的——哪家孩子没干过这活呢?相比较不再体面的礼包,他们更想顾全的是我们小小的尊严。
出门拜年,父母总要事先交待哪些菜能吃哪些不能碰。比如蔬菜热羹可以吃,大条的鱼、扣在碗里的红烧蹄髈、炖全鸡这些都不能吃。
可我们哪有那么周全的心思呢!酒菜上桌,大人们推杯换盏,过去一年里无暇细理的生活褶皱被美食和亲情细细熨烫轻轻抚平。孩子们也吃得忘乎所以,把鱼挖了,把蹄髈戳了。哎,都白说了!也有宽裕的亲戚,主动把鸡拆了把鱼肉掀起,那就不用拘着了,实实在在吃就是了。只是,这样的亲戚实在太少。
过了初六,鱼和蹄髈也不“装”了,想吃就吃。把剩下的猪肉腌了,房梁上没吃完的鸡取下来切成小块装进玻璃瓶,倒入煮开的黄酒做成醉鸡肉;或者用酒糟腌了蒸着吃。不管哪种吃法,都风味独特。
正月初十以后,碗碗盆盆里能吃的也吃差不多了,这以后的客人,那就有什么吃什么吧!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正月十五,随着孩子们身上的新衣服“下岗”,年,就算过好了——就像放完一场绚烂的烟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