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子
木削的,竹制的,泥烧的,铁打的
钉子坚锐、锋利,喜欢硬碰硬
仿佛只有硬才是对手
一枚钉子无论长短或粗细
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都要按照别人的意愿行事
一旦楔入生活即使再多悔意
也无法自拔
一把好刀
一把锋芒毕露的刀
一定是淬过火,舔过血
它从烈火中走出
啫血如命,杀生如麻
似乎不冷血,不足以算上好刀
那是一把屠刀
其实,配得上一把好刀的
一定是那些将刀锋藏起
安放在人心头
至死也未开刃过
生锈是一种生活的技艺
没有一块铁是不生锈的
在某一刻,它将时间堆积的铁锈
借用打铁人之手,一一卸下
生锈是一块铁生存的一种技法
类似于隐身术,一个好刀客
要有深藏不露的功夫
他伺机而动,如一把刀
在熔炉中脱去锈衣,经锤炼,历淬火
生成刀光与剑影,它带着锋芒
和刀客一同重出江湖
令对手未见刀锋先闻风丧胆
寻找一把好刀
一把好刀有自己的行为准则与核心价值
譬如坚守初心,削铁如泥
一生劳碌与奔波,都是职责所在
在金城镇,我参观了金合力展厅
展柜或台面上陈列那么多刀具
闪出相同的光:冷艳、傲娇、孤寂
有一种英雄气短的气势,不可靠近
仿佛只有它才能做到
一把用一九五一年空炮弹做成的刀
虽经过熔炼和锻打,熔化了战争之躯
但是否消解了因战结下的仇恨
我不得而知。我多么希望
它化弹壳为刀斧,用于刀耕火种
造就色香味俱全的生活
从每片刀身上闪出颇有质地的光芒
铁的秘密
打铁需趁热。这是一块铁
成为另一件铁器的秘密
铁有时藏在铁的内部
需要有人为它解脱或释放
铁与铁较量,沉着冷静,迎难而上
任凭打铁人反复敲击,锤打
铁的刚毅坚韧,勇气和意志一览无余
一个人取信于一块铁并不容易
它的铁石心肠必须经过熔炼,淬火
才能成为一块好铁
才能奏出抑扬顿挫的神韵
在时光深处,打铁声盈耳
打铁人已不知去向
多少年来,一件铁器替我们
保守了多少坚锐的秘密
铁器时代
铁有很多妙用。在铁器时代
一块铁石从大地深处被挖了出来
一件铁器从生铁煮成熟铁
又打制成各种所需要的用具
刀枪剑戟、斧钺镖矛,铁链与锁具
这些都是冷兵器,还给它们铁石心肠
还有另外一些铁的器物
诸如犁、耙、锄、镰、镢、耨,锹、锨以及锤头
这些农具有的是废弃兵器打制而成
和农业生产发生紧密的联系
这样的结果就是一件无用的废铁熔炼的过程
像一个人,必经艰苦卓绝锻炼修行
才能成为一件得心应手的器物
在众多的器物中,我尤喜欢刀具
砍柴,割草、切菜,刨鱼,杀猪,皆与生活有关
刀耕火种,每一次出手
都是一个丰收在望的好日子
铁匠与刀客
要从一堆无人不识的废铁中
拾得一块好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像传说中伯乐相马
从乱哄哄的群马里相出一匹千里马
铁块虽无千姿百态的形貌
却有着千差万别的品性
将一块废铁锻造成一把好刀
需要一个好铁匠
他匠心独具,从锈迹斑斑的铁中
掏出钢铁意志,并赋予它英勇无畏的精神
需要铁匠高强的本领
像一个拜师学艺的人,需要名师培养
非历经千锤百炼而无以成钢铁锐气
非历经无数次熔炼与淬火,而不能终成正果
一把好刀需要一个好刀客
好刀客更需要有心怀好刀的意念
在行侠仗义中,未见其人,先闻声名
不见其刀,已闻风丧胆
废铁记
在时间场域,一件铁器坚守不住
锐利的部分,像锉刀
慢慢散失了锐志,消沉了意志和勇气
消损是一切具有铁质事物共有的宿命
从锐利到迟钝,这消磨的过程
就是不断抗争与妥协的过程
越来越钝挫的刀口
越来越短的刀身,最后被人扔在一边
成为一块一无是处的废铁
固守和消磨是一件铁器的生存之道
也是掌控铁器者的一种人生态度
炉中铁
一块废铁被投入炉中
那熊熊燃烧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火
将它烧红,迸发出火热的激情
什么样的人才能将它锻造成一件有用的器物
成为一个人得心应手的利器
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我深知火炉里深藏一种暗物质
在风箱鼓动下,通过木炭或煤块
找到了火的途径,那些烈火发出了嚎叫
分明是对一块废弃多年的铁深情呼唤
与其说是一个铁匠在寻找一块好铁
不如说是一块废铁在等得一个好铁匠
好铁匠总是从拿捏一块铁开始的
先消磨掉它的惰性,软化铁石心肠
然后一点一点重塑它的意志和信心
一块铁需要经历过多少次锤炼与淬火
才能成就一件比钢还要硬的铁器
重新赋予它永不言败的锋芒和锐志
仿佛恰逢盛世,每一件铁器都有妙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