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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欣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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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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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万物死而复生(散文诗十六章)

   1.海边拾遗

与海有关的事物都是一些杂碎的东西,一个人造不起一只渔船,就几个人合伙买一艘,最好是木质的,要先看看龙骨,是不是一整条木头,不要有拼接而成,船身厚实,就像二十岁的后生,身板厚,胳膊粗,腿脚大,一看就知道能挑几百斤重担。船头板倾斜有度,让人翘首以盼,船尾收缩自如,令人无后顾之忧,船仓一如肚量,圆融饱满,给人稳重有固,帆要三张,舵要二支,锭要五件,以此匹配的船工和水手若干,基本满足大海航行的需要。

之后是织网,烧船,祭神,拜妈祖,也拜祖先。大海那么大,波涛那么汹,渔网那么薄漏洞百出在所难免,网破就补网,船漏就修船,船底和船帮滋生了坚不可摧的尖锐甲壳,就用古老的办法:烧船。凡是海水浸淫过的地方,必须火攻,用水火不容又相克的古训,攻击对手,当一名好水手和清道夫。

  2.大海每一天都在盛产奇迹

经过时间的淘沙,大海无以计数的鱼类就此流失。潮起潮落,云卷云舒,仿佛是颠簸不破的真理。

像一种常态,空阔、汹涌,激荡人心时充满险恶,激情澎湃中浮现虚伪。这是你的,也是我的大海,有时为你腾空而起,有时为我悲伤呜咽,更多时它为一艘船,一只海鸥,甚至是一尾鱼虾,输送营养,为那些在风波里闯荡的人制造梦想。

但,它并不认得我,在无数个朝暮,有风有雨或灾难重生之间,从风浪里深入浅出的人们啊,你们打捞起的何止是一座大海的奇迹。别看波涛汹涌,被大风追赶几千里,掀起的巨浪宛若排山倒海的架式,不知有多少人被它吓破胆。

但,所有临时起意而的事物,终究会被打回原形,那些辉煌一时的,跳得有多高,摔得有多疼,下场就有多惨。那是泡沫的湮灭,也是碎片的狂舞,凶险只是一时,持续不了多久,所有的幻象都将原形毕露。潮起潮落,大浪终将淘尽泥沙,只有那些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才能保持恒久不衰的秘密。

  3.大海的梦境并非无边寂静

夜幕垂落,大海遮闭了幻象,剩余的激情封存在黑暗的密礶里,看不见的波涛汹涌澎湃。跟谁有仇?那些弱小的鱼族正在寻找出路,那些鸥鸟已远走他乡。

从黑暗里传来的涛声一波接一波,沉默的岩石持续发出振聋发聩的响声。对于大海,有多少渴望,就有多少死亡的陷阱。对鱼儿来说,一海苦水,一生也无海逾越。

世界总被人一分为二,不白即黑,幸福或苦难。在此地与彼岸之间游移不定,光芒的尽头就是死神的觉醒。海洋时时以陌生化呈现它的隐秘,光亮的缝隙里,有人看见温暖和希望,阴影深处仍隐藏万物的痛苦与悲伤。

   4.向海讨鱼

从前,他用竹筒或木棒敲罟,后来他深习水性,像破解密码一样练习“咕咕咕咕”的声音,以此招呼黄花鱼,一群又一群黄花鱼,应了他的集结令,从远近海域,纷纷扬扬,列队而来。

大海有让人难以抵达的无限宽广,数不胜数的鱼类生活在深不见底的海里。

鱼儿哪能那么容易就上勾呢!一代又一代鱼族也算见过许多世面,它们闯荡江湖多少年,尽享鱼水之欢。

容易上勾的,都是一些饥肠辘辘的鱼儿,它们遭遇太多饥荒的日子,这些饥不择食的鱼,见有鱼饵就去咬,咬不动时,便大口吞食。所有慌不择路者,终将掉进命运暗设的陷阱,小心谨慎,摸着石头过河的,才能蹚过暗礁与漩涡,抵达幸福彼岸。

  5.看旭日吹海风听波涛浮想联翩

故乡是一座邻海小渔村,如果足不出户,也能看见一片大海,那是我心目中真正的大海。不必推窗,只要按时从梦中醒来,拉开窗帘,夜色仍沉沉,侧耳倾听,大海会准时推波助澜,为我送来绚丽多彩的朝霞。窗台上,第一缕阳光在闪现,闪闪发亮,海风携同着海的呓语,温柔曼妙前来叩问我。

早安!这人生中无数个美好时光里的,又一个崭新的清晨。崭新的一天,又重新回到身边。除了时间,还有谁的心思会如此缜密?以人所不知的方式,如期而至,为我指认太阳与大海的神圣关系。神性的天光互相渗透与融合,我身心里的某种神秘油然而生,不可描述,亦不可逾越。

这是极其普通的一个日子,曾多少次被人忽略,被错过,甚至被遗忘。想象中,日出大海,这伟大的诗词歌赋,曾无数次歌咏、描述和擘画过她的辉煌,旷日而持久。

   6.月下一片神秘的海域

月光笼罩海面,幽微的沙滩边上,爬行着一条条闪着粼光的波浪,像一个个大海的幽灵。那么多幽灵,争先恐后从海波里爬出来,它们推搡、拥挤,企图登上海岸,又吵闹不休。

浩大的喧哗声一波接一波,此起彼落,仿佛心里有什么冤屈需要倾诉。午夜,梦海一片寂静。一身银光的渔船停泊在海的边缘,渔具已收起,晾晒的鱼货,在夜风里悬垂,如一段段意味深长的往事。

渔村早已进入梦乡,沙滩空无一人,唯有几盏渔火点亮海面,仍不肯熄灭。渔火挣开夜的帷幕,宛若谁在孤独守夜,守着月下的海,像一条鱼在大海游进游出。

   7.大海万物死而复生

每一场台风都是生与死的搏击。风声几近于鹤唳,鬼哭与狼嚎,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巨兽?猛烈扑打河岸,撕扯着楼房、门窗,和一些躲避不及,在风灾摇摇晃晃的行人。

那时台风来袭,我们总是缩成一团,躲进被窝里,一任它裹挟着暴雨在天地间肆虐。这时,我总能看见父母用瘦弱的躯体,一次次被狂暴的巨风推倒在地,又一次次顶住摇摇欲坠的窗门。那时我对世界充满绝望,仿佛随时都有灭顶之灾。

一定是有一个类似于闸门的机关,被谁掌握在手中,不然大海里的水怎么这么起起落落?起起落落的海潮怎么就这样不肯停止?一定是有一根线被人牵动而舞,不然潮汐汹涌,这么多鱼类怎么知道就集体出动?如赶一场大潮,生是海中魂,死亦为海鬼。

仿佛命中定数,任谁也无法抗拒,那是一年中最喧嚣,也是最艰难的时节。台风一个比一个更猛烈、残暴、凶险,每一场风暴都在颠覆脆弱的事物,也在创造生的奇迹。

   8.海鲜还是从前的味道

焯水,清蒸,红烧,爆炒,油炸。无论哪一种做法,只要保持足够的鲜活,都是小时候的味道。

每一次入口,都能尽享鱼水之欢。每一缕海味,都是如此妙不可言。而神妙的大海正坦然的裸露在你眼前,脚下是不断奔涌而来的波涛,耳畔是不绝如缕的汹涌的涛声,浪花开落,鸥鹭翻飞,云卷云舒,激情澎湃,激荡人心,意气风发。

大海永远如你的梦中情人,整日的絮絮叨叨,怀心事,念旧情,一刻也平息不了她内心深处的一缕情丝,总能勾起你那一缕粗砺、震撼又绵柔悠长的乡愁。如果说,一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他无改的乡音,便是大海的声音,黝黑、浑厚、粗壮的声色,依然如故。

  9.台风来袭仿佛创造另一个奇迹

每年夏秋之交,都是台风多发季节,总有几场超级或超强的台风关顾这里。远在海岛的人家,遭遇了什么?他们将渔船提前搬运上岸,渔网收拾一空,鱼货收拾一空,甚至是装鱼的箩筐,也收拾一空。

码头上除了几根缆绳固定在,几根石柱上再也没有什么,令人放心不下的东西了。除了那些海浪,随时汹涌而来又汹涌而去,再没有什么,就连海鸥和白鹭,也收敛了翅膀,不知去向。

这不过是一个极其寻常的台风天,有时一场台风汹汹来袭,有人指鹿为马,说马就是鹿,有人指桑骂槐,说槐就是桑。我见过一场台风掀起的巨浪排山倒海,一艘渔船来不及撤回岸上,船老大和水手们在滔天的激浪里搏击了三个小时,在一浪高过一浪,和险象环生的境地里,他们命悬一线,不断抒写着一段难以言传的奇迹。

  10.无法描述大海的脸谱

狂涛,巨浪,漩涡,暗流,礁石,死亡,这些是大海生气时的脸谱。海波,细浪,蔚蓝,浪花,渔网,螺号,

这此也是大海平静时的脸谱。

她有一颗包容的心,温柔,深情,孕育和滋养了数不可数的鱼族,博大的胸怀足以让万物投怀送抱,但它善变,

有令人生畏的坏脾气。

我知道,它有世俗的脸谱,它的性子不为你猜透和摸准,只有在你面前,它才是温顺的,而风暴欲来,风总是它的先遣兵,一路侦察,试探着前行,遇上暗礁掀起一次次汹涌的波涛,海浪投向岩石发出了巨响,溅起巨大的浪花雪白,泡沫状,仿佛身败名裂。

在某个清晨或暮晚,阳光下海面多么明艳,那是美好的时光。波光粼粼,星星点亮了灯盏,波涛涌荡,火焰在熊熊燃烧,那半边天空的火烧云,煮着一锅粥,仿佛整个大海正在为捕鱼人庆贺他们的丰收,大海壮阔,只有勇敢者和无畏者才能驾船,劈风崭浪,穿越这片海域。

  11.大海是溪流的故乡

浪花是大海奖赏礁石的礼物。激浪拍岸,只是海水想登上陆地,想看一看大地有什么不同之处,如同我们寻找自己的原乡。

但,不是每一次涌浪都能梦想成真,一如游子阔别故乡数十年。心心念念重返故地,重游幼时的山水,却只能在梦里。

大海滋养了无数生物,又收埋了他们的肉身。为什么一只小海蟹,敢独自穿过拍岸的海浪,穿行在嶙峋礁石间。因为它已摸透大海的脾气,她的深厚与广博,造就了她博大的爱。

   12.汹涌澎湃的大海是一座坟场

从前发生的事,似乎已记不住了。它像一块石头沉淀于大海。当一场台风来袭,欢乐的大海,瞬间变成另一座死亡的坟场,无数船只和人深葬海里,像一个个破败不堪的秘密。

对于生死梦想,大海从不固步自封,每一滴海水都有无数的生命在涌现,甚至创造神奇,死亡亦如是。

大海孕育过无数生命,又埋葬无数生命,她的每一寸肌肤都那么柔滑而温婉,她每一次甩出的水袖,轻柔曼妙。她的嗓门大而空洞,有时又是多么轻盈,每当午夜梦回,银色的月光下,她从心头发出的丝丝缕缕的呢喃细语,富有质感,又多么空灵。

没有人不为她的美所震惊,所吸引,仿佛惊鸿一瞥,回眸一笑百媚生。在大海这面镜子前,人类要成为它的对立面,一个人从茫茫人海到起伏跌宕的大海。拥有摸爬滚打的技艺,却隐身于虚无的幻境里。那些被海水带走的,不只是她的传奇,还有她苦难又辉煌的一生。

  13.出海迎神记

我记得农历十一月十五这一天,是白鹭村一年一度“普渡节”。雨丝冰冷,落入涌荡的海里,落在鱼腥味十足的渔船,也落在海湾飞翔的鸥鹭羽翅,和多数攀爬着海螺、野生着牡蛎的礁石上。

寒冷的海风裹挟着细雨继续飘落,在茅草房,石头砖瓦老宅,混泥土与钢筋构成的楼房,和鹅卵石铺垫的街面。风雨继续不断的吹落古老的渔村,狭长又窄窄的石头巷,大红灯笼悬挂,屋檐在海风中摇曳、晃荡,落在路面的火红灯光温暖安谧。

我的乡亲们打开大门,摆好四方香案或八仙桌,桌台面上整齐码放着各种祭品:猪头,肝脏,条鱼,鸡鸭等荤菜;香菇,木耳,豆皮,豆腐等素食;柚子,苹果,柑橘,香蕉等果品;白米,黄豆,小麦,面食等五谷;香烛鞭炮纸钱等等,一应俱全,就像一场俭朴的家宴。

这是凌晨一点钟,人们在细雨中静待,迎接信仰的海神,期待冥冥之中神灵的赐福,保佑。他们靠海吃海,常年出没在海上,在汹涌的风浪讨生活,为了这神圣的一刻,他们早早将屋子打扫干净,沿街布置井然有序,横幅高挂,彩旗遍插,天后宫添加了香油灯火,古老的香炉重放异彩。

凌晨三点钟,这是亘古不变的等待,我们不敢入睡,披衣而坐,侧耳倾听,海风不断从海上送来海浪,持续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响,一队人马敲锣打鼓,顺从流水的方向,穿过渔村窄窄的街巷,迎着雨丝与红灯交织的晨光远远而来。

    乡亲们手持香火和纸线,毕恭毕敬在喜乐和雨声中迎接,从未谋面的神灵的降临。他们虔诚俯首,匍匐跪拜,祈求海神妈祖福佑村人,赐予平安,祈求天后娘娘福佑四季,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14.海浪是我母语最真实的部分

无人问津时,自己给自己喝彩。磅礴的孤独如巨大的风云压迫过来,以一身纯粹和坦然,接受无中生有的万千气象。冲刷、撞击、汹涌、澎湃,即使柔软如滩涂,被海水覆没后,它也是我的祖国固有的疆土。

暗地里,游动的小鱼儿和小虾米们,像我的亲人一样沉默寡言,日夜奔波在汪洋大海。海涛与浪声,宽阔、辽远、博大、精深,蔚蓝的海色碧波万顷,绵延不绝,海岸线蜿蜒曲折,海西边上是我默默无闻的故乡。

闽南方言穿越千年漂洋过海,象语言的活化石千古不变。因此,我的汗水里有盐,血脉里奔涌着潮起潮落,胸腔中隐藏着大海的涛声,我的身心融化为一滴海水。

大海的事那么多,那么深和广,不是平静就是汹涌,不是死亡就是新生,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以盐水喂养我,以宽广和博大成就我远大的志向。她以海涛浪声赋予我诗歌写作的母语力量。

  15.梦回大海

一块钢板架构成一艘铁船,与大海发生起伏跌宕的关系。大海是宽厚的,钢板是沉重的,一如它汹涌澎湃的命运。

大海心胸宽阔而邈远,承受得起万吨巨轮。从一块钢板到一艘铁甲船,这个过程似乎有点繁复,不像古人一叶浮萍即可为舟,渡过千江万河,直抵遥远的大海。

你是知道的,自然之河可渡,生命之河难泅。“渡人不易,渡己更难”。我知道只有自渡才能渡人,我听见大海在远方呼唤,曾有木船挂帆沧海,在潮起潮落之间。渔汛汹涌,纵情恣肆,每一阵海风都有强大的穿透力呼啸而至。

再厚重的钢铁一旦化为钢板造就巨轮,它就属于大海。一生只与风浪为伍,所有的海岸都是它的起点,所有的彼岸都是它的归程。大海航行,走的是汹涌澎湃的水路,我从一艘船的坚韧不拔中读懂了它。那是一种远涉重洋与志向远大的钢铁意志,从中我读出一船人朝夕与共,向海而生的梦想。

  16.或许此起彼伏才是生命最高的境地

在一束光的照耀下,你永远也无法自圆其说。真的不需要思想,只要芦苇轻轻摇曳;无需多言,只要海浪拍打礁石,替大海吼出一腔热血。

当台风来袭,我看见一座浪花的花园正在生成,白花花一片,从没见识过那稍纵即逝的美,会如此恒久而动人,展现出生的脆弱与死亡的奇迹。那分明是命运的最高境界,也可能是时间的最终裁定。

感谢死神来临,让他永远返回故乡,从此不再分离。从前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终于可以为他所有,如同骨胳化为乌有,并与她融为一体。生不能还乡,死也要在一起。即使如草尖上白露一滴,折射着的也是太阳的光影。七彩为虹,横跨在天地之间。一坟如台,瞭望着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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