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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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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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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土情深处

郁土情深处(散文)

他圪蹴在地边,伸出手掌握成心形,看着一滴滴春雨或一颗颗秋露滑落其中,润泽细脉经络,聚为“春水幽潭。”映照蓝天,抢拍喜鹊。随后,他微微倾斜手掌,看着心形“春水幽潭”飘落在膏脉壑浍......

这是十月。其时,秋风劲吹,灼灼秋阳带满牵绊,翻越南秦岭。其时,乳岫漾动,混交林衬着蓝天,朝向辽阔山谷徐徐延展,佑护村庄安静而吉祥。

丹江乾坤湾右岸,零星狗吠,自经书般的村庄,隐约扶摇。趁着秋阳热恋的蚂蚱,蟋蟀,于南瓜花秧中,相邀不绝于耳。

光照永续,郁香一怀跟随。翘檐下楼门吱呀开启,恪守勤奋传承的人,启动三轮车装上化肥铁锄和绳索,出村巷,上国道,沿着水泥山路,奔向玉米林。

因雨水格外适宜,玉米林和春小麦一样齐整,健壮。仿佛临战骑兵。秋风吹过,涛声跌宕。墨绿地坎上秋草拥着牵牛花簇,掩映秋虫浅唱,在花簇中荡漾。

望着这夺目的墨绿,听着这醉人歌吟,掂量着肩膀上的份量。姚奀拨开玉米林,拔出一颗颗杂草。玉米的清香被风吹来,他感到即将收获的自豪与兴奋。

身后就是父母墓碑与自己和老婆的新坟,看着飒飒涌动的玉米林,他有种预感:若再经几场秋风,这季庄稼,将会如他所愿,以超过往年的厚重,展现在他和家人面前。

佛音寺钟声隐约敲响,蚂蚱蟋蟀在光影中弹起落下。山下村庄,牛在巷道树影里咀嚼,邻居在整理莲枷或打扫麦场。中心校操场上,孩子们跟着老师玩耍,阅读,书声琅琅。多么好的盛世啊,他揉了揉些许湿润的眼眶。

这块玉米地,是他从年轻人手里租赁的坡地之一。三年多来,他总共租地五六亩地。望着眼前芦苇荡一般的玉米林,他觉得他和老婆的付出,还真有所值。

这些年轻人中,大部分老人已经过世。健在的,也大都是弯腰驼背,已不能胜任儿女留下的耕种责任与牵挂。当着年轻人的面,他和老婆发誓,要将这些地扛在肩上。令其和五峰峪村大片土地一样:沐浴盛世之光,再现当年丰收胜景。

山林旁或沟壑渠堰边的地块,有的杂草丛生,有的土薄碎石多。可他坚信,只要肯付出,就必有回报。他不信其他预感和言说,他只信,只有撅起脊梁和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样下决心淌汗水,土地定会有回报。

清扫了院落,打扫上房和厨房,点燃艾香,他跪拜神轴上的祖先和父母。烟篆袅娜,祝福飘摇而上。坐在葡萄架下,逡巡鸽立屋脊。那是两千年十月,他以三万五千元的贷款,请村建筑队为建了这栋二层水泥楼。

那段时间,他和老婆白天收秋,晚上从村砖瓦窑向庄基背砖背瓦,拌砂浆,搅拌草泥。重新忙碌于土地的他,很是怀念大农业年代他那一身铁打的身体,十八九的精气神。可现在,他不由得摸了摸有些雪片簇拥的鬓角......

第一个硬茬是种麦。他雇人和有牛的人家来帮他。大伙离开后,他和老婆挥动铁锄,挖着犁铧犁不到的地拐角。有几天,他坐在马桶上,再聚气用力,依然需要以开塞露为引导......欣喜的是,那年他向粮食收购站售卖优质小麦三千斤,玉米两千斤。

退休后,他真想回乡种地,可儿子不让,说是让他为他接送儿子上学放学,他要打工。直到村里年轻人喜欢向他发信息租地,他才决定和老婆住回老家一边照看孙子上学,一边种地。

丹江对岸菩萨岭二亩地,他雇人上山垦荒一星期,花费两千块。硬是将一眼荒芜开垦成可种小麦,玉米的优质良田。

国道边“飞机场”那块地,曾是他当生产小组长那年,分给大伙耕种的一处平川地。因地势平坦,组员们喜欢称它“飞机场。”

地归小伙王平,此人常年和媳妇在江苏打工。小伙说,奀叔,说心里话,我真舍不得“飞机场”那块地,可我数遍咱五峰峪巷巷道道,当下只有把地交给你,我才能安心打工挣钱。

你放心,我不会亏你的。临走时,小伙拉住他说,奀叔,我就把一亩“飞机场”交给你了。他说,王平,你尽管放心打工挣钱,那块地,叔一定替你好好种,好好管。

小伙拿出二百块给他做补贴,他说,你听叔的话,安心在外挣钱.....小伙眼含热泪,发视频给江苏的媳妇,小伙媳妇在工棚前跪下双膝,说,奀叔,我和儿子给你跪下了......

凭着年轻人的真情交付,他和老婆情愿披星戴月。从年轻人一腔滚烫话语中,他和老婆,接过沉甸甸的托付,担在肩膀上。

遇到干旱少雨,或是麦浪滚滚,他都会第一时间站在地坎,向远在外地打工的年轻人发视频,汇报地块实情。他觉得这样做,也是为年轻人捧上一份真情与诚恳。

困惑来自一些人的过度兴奋与无知。有人把铁夹子放在地里夹野鸡,赚外快;有的人偷玉米穗捎给城里儿子儿媳送礼;有的干脆把他地里的蔬菜偷背回家,烹饪凉菜招待客人。

碰在当面的,他哈哈一笑,别人替自己逮住的,他也笑着让其挎着篮子赶紧回家,碰着停下小车专门偷玉米穗的,他问一下姓名,让其带着玉米穗扬长而去。老婆劝他,只要有人愿意偷,就让偷吧,咱吃的总比他们多……

儿子叫上他的同学来在路边烧烤,酒后扬言,再发现小偷,绝不客气。孙子拿起他驱赶野猪的铜锣,敲得咣咣响,高声喊,野猪你给我听好了,再来祸害爷爷,我就一拳打死你!笑声里,他摸着眼眶,说,我娃说的在理,在理!

儿子走后,他和老婆坐在地边,听着秋虫鸣唱。老婆说,儿子好像不抑郁了。他说,我看也像。如果真是那样,这就说明他终于挺过来了。老婆说,我就看着她把我娃蹬了,还能找个啥样的家……想当初你那窝囊的大胆决定,我真想一口咬死你。我说没有爹妈的女娃少教,不可靠,你却一口咬定,没有爹妈的女子照样生娃,照样孝顺。这下倒好,孝敬你的人在哪里?

他攥紧老婆的手,说,我看还你说得有些道理,咱就等着,看她蹬了我娃,最后能嫁一个啥男人。

傍晚,他敲响打铜锣,咣,咣咣的铜锣声,吓得野猪们憋在混交林深处不出来,让他和老婆,就着一天山月,在草棚安睡一夜。

路过五峰峪村的一个人偷玉米,踩到了野猪夹,疼的哇哇乱叫。他和老婆赶紧拉着送进村医院。谁想这个人后来竟把他告到法庭,要他赔赏他的住院和医疗费。

他和那个人理论,那人说,你不种玉米,我就不来偷,是你下的铁夹子,我才被夹伤住院的。他问那人,你这人啥都有,就是少一样东西。我缺啥?他凑近那人,说,你缺脸!说着他转身出院门。撂下一句话,你看着办!

儿子带人撵到那人家,指着那人的儿子,说,一穗玉米城里卖两块五,乡里给你算两块,你爹偷了我爹九十穗玉米,损坏玉米五十八株,一株按十元算,加在一起,你算,该赔多少钱?另外我爸我妈送你爹上医院,一直照看到天明,这误工费,你看给多少?

那人说,我那医疗费,谁出?儿子的朋友一巴掌打在那人脸上,你偷人玉米,还有理了?你再胡说,我连你儿子一起打,不信你试试?

此后清闲了一些日子,但困惑还是出在南洼那块租赁水田上。伏天白雨多,一渠洪水就冲垮了邻家地堰,将稻秧苗冲得一块有,一块没。那王姓妇女次地里回来,便一身泥水躺在他家楼门过道,哇哇大叫。你们都听着,刘奀娃,可是堂堂有名的退休干部,他有钱租地,就有钱赔我的损失。他不赔,我就吃住在他家......叫你儿来,我也不怕,这是法治社会,你们都来看吧,啊!

他领着王姓妇女逐地块计算稻秧数,总共534株。他让女人说钱,那女人说,一株按一斤稻米算。总共要他一千九百块。加上误工200块,共要赔她两千五百块。

他说要村委会参与处理,那女人就带着被褥躺在他家院子里,哭天喊地。送走了儿子,他拿出一千块,递给那女人,说,就这一千块。你嫌不够,咱就上法院。王支书来了,他拍着他的肩膀叫着,奀叔,大人有大量,你再出些,其余,村里解决。

老婆甩出三百元,说,淑莲,我就这三百元,再要,门都没有。后来,王支书一再说服他在再出二百,他一手推开王支书递来的热茶,说,我不是你叔。那女人才是你叔!说罢,出门就走。

收获黄豆时,他站在秋阳中,双手将槤枷举过头顶,又将槤枷呼啸着砸向满场黄豆禾。噼噼啪啪一阵摔打,直到眼前一黑摔倒在秋场上。

儿子拉他去医院,他趁护士不在,偷偷坐公交赶回乡下。老婆指着他鼻梁骂他。说种地是小,若是要了他的老命,哪才是天大的事。说不下场,老婆只好让村医疗站郭大夫,到家中给他挂针输液。

儿子弄来播种机耕地,割草,犁地。花去他退休金两千块。老天还算及时,一场细雨欻欻直落,将刚撒过麦种的地块浸润,梳理得油亮、细腻。就像刚合上诗经,唐诗一样,具体,实在有面子。

细雨滴滴润土,噗噗雨声化作叮当水滴,跌落在线条交错的犁膏小洄。又受微风小手推波,发出吱——吱——浸润声。这种蜜糖般的声响,令山谷敞开胸膛,令大地敞怀欣慰。也让他感到一阵亲切而熟悉。他看到饿死的爷爷,病逝的父母,看到和他一起亲手,把一块块责任田分到组员手中的老支书,老村长。

数着那豁然叮咚颗粒,听着吱儿——吱儿——的渴饮,他很快分辨出,哪声细腻,哪声粗粝;哪一声是谆谆叮咛,哪一声是悄然抚摸。

这天籁般的盈天托付,是膏脉下众多蚯蚓与优质粮种的相约联手,为地表鹅黄葱绿委身缩骨。它们这舍命缩骨的默默无言,滋养万千须根聚拢精气神,穿越封冻黑障,成长为一季接一季的日月庄稼。

风吹雨润,一只只田蛙跳跃,一朵朵春花绽放,一节节庄稼激灵,一队队雁翎飘过,他视这为:叮咛与嘱托。

他蹲在地边,伸出手掌握成心形。看一滴滴春雨或一颗颗秋露滑落其中,润泽细脉经络,聚为“春水幽潭。”稍微停留后,他缓慢倾斜手掌,看这心形甘霖,飘落在银亮膏脉,落在他和老婆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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