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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建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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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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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霖润新土

刚刚收回玉米,却又到种麦时节。有人用铁锨深翻,有人在坡塬抡开老镢,有人在岭底村垭口叫喊着收购天麻,桔梗。

峰岭间,红枫与松橡相映,山道,村巷,秦腔与小调同框,肩挑红薯,土豆的人擦一把汗水,将重担自左肩换到右肩。

草丛扶摇,蟋蟀敛翅,秋风皴染峰岭,喜鹊叫一声,黄鹂跟着叫一声,鸿雁当空变换人字队形。

谷场上,有人全玉米,有人放下扫帚,拾起木推板顶在胸口,排成一排,横着,向另一头推拉一个个“玉米山”。场长扯开嗓子喊道,抓紧时间,要下雨了……

霎时间,男女老幼,乐着,喊着,抢着,拿起木掀,推板,簸箕,戳削,条子笼,竹背拢,装玉米,揽黄豆。有人扛起晒焦的玉米包,向场房粮库快跑。

村后八亩坪上,老茧将“根斗”套在牛脖子上。随着根斗绳拽直,绷紧,犁铧哗哗穿行。根杈,阻隔皆被犁铧撕裂,粉碎,一地新土:寂静,油亮。

岫雾自峰壑升起,再向四周弥漫,继而旖旎皴染峰峰岭岭,沟沟岔岔,犁铧饮露,缓慢穿越,宛如一幅仙山琼阁。

老牛站着等候,一些山雀落在脊梁。老牛摇晃双耳,山雀们打个趔趄。老牛抬头远望,山雀叫着喊着,啄,拧那些皴皮褶皱。啄一下,拧一下,牛脊梁就跟着抖动一下。拧,扯不断,老牛异常安静,站定四蹄,任由阵阵拧扯,挠痒痒一般。

主人老茧从歇息中站起来,甩甩手。老牛木然远望。它喜欢主人这双生满老茧的手。他,倔强果断,也温柔体贴。十多年来,他一再叮咛一家人待它不得呵斥,不准推搡,只能抚摸着和它说笑。就是有时手里拿着什么,也只能在空中做做样子。

甘于俯首,默默耕耘,是老牛表达感恩的习惯做法。现在,老牛面朝主人老茧摇摇头。老茧看着它磕磕烟锅,过来抚摸着它的牛脸,再捶捶自己后背,提起种袋,抓起麦种,沿着犁沟来回,歘、歘、撒播。

对于刚刚犁翻过的每一块油亮新土,来回撒播每年都需要反复许多遍,直到麦种跌落间隔均匀。

耙地喽——听见呼喊,老牛一个激灵,腾起四蹄,拃起尾巴一路小跑。来到老茧跟前,看着熟悉的“榆木根斗”,头一沉,哐当一声,将“根斗”戴在自己脖子上。

老茧熟悉老牛这愚忠般的自套。十多年来,不论春耕或秋播,老牛总是一直坚持沿用此法,与他搭伙走过一年四季。现在老牛依然摇一下耳朵,把头低下,等根斗在脖子上卡准后,脊梁趁机往上一拱,弯月形的牛根斗就卡在牛脖子上。

老茧抚摸着牛头,笑着说,兄弟,再坚持一会儿,咱就回家。老牛眨闪着一双水汪汪凤眼,朝着老茧点头噎哑,摇响牛铃。老茧说,兄弟,一到家,就给你加豆饼……

老牛眼中的水汪迂回,喉咙一上一下咕涌着哑语。这种牛语,只有老牛明白,可是怎么能让主人听懂呢。老牛一个健步,四蹄踏尘,将脖子上的绳索再次拉紧。默默耕耘,默默拉拽,就是老牛的最清楚表白。

木耙上坐着老茧儿子刚财和一块20斤重的岩石。老茧叮咛儿子少耍怪,刚财迷眼微笑,过去拍拍牛头,摸摸牛耳,再坐下抓着牛尾巴玩。老茧斜着眼睛瞪了一下,双腿跨立木耙两头,上身前倾,拽紧曳绳,跟着老牛脊梁不断起伏,向前拉拽。

老牛熟悉这块犁翻不久的新土。哪条犁沟窄,哪条宽,它都会自动停下来,老茧则跟着老牛停下犁杖或木耙,缓缓抽出犁铧,后退几步,重新把犁铧扎入厚土。

要拐弯了,老牛顺着犁沟缓缓拐过。哪里遇到慢坡了,老牛弓起牛脊,四蹄先后接替迈开,配合牛尾乍起,大张牛嘴,喷出一股股韭香喜气,拉拽木耙嚯嚯前行。

一圈过来,老牛在树荫里停下,老茧也笑着停下,过去拍着老牛脸庞。擦去牛眼角一汪汪汗水。说,你咋就知道我也累了?老牛哞——地叫一声,摇响牛铃。老茧揉揉自己眼眶,看着老牛那水汪汪一对凤眼,说,兄弟,你的意思,我懂了,懂了。老牛以前蹄刨几下新土,意思是说,你懂了就好……

老茧喊一声,咱朝前走吆——老牛立马乍起尾巴朝前小跑。小刚财扬起手,兴奋得嗷嗷大叫:我坐飞机喽——老牛摔动着尾巴,奋起四蹄的劲头越发显得更足,更猛。拉拽木耙如同飞快向前。

有时候,老牛也会哞——哞——地亮几句牛嗓,逗得麻雀四散,主人大笑开怀。老茧说,兄弟,你一见咱刚财就兴奋。我猜呀,这一定是在平时,他躲开我们,没少给你偷偷加豆饼吧。

老牛双耳摇晃着,嘴角发出丝丝噎哑。忽然,主人老茧的鞭梢在空中,叭地一声炸过,喊道:刚财你给我听着,老牛在咱家的地位和人一样。今后不管你有没有出息,都要好好养活它,善待它,绝对不准嫌弃它,看不起它

话刚落地,老牛冲着新土,哞——地喊叫一声,四蹄扬尘。一圈小跑过来,老牛放缓脚步,双耳缓慢摇晃几下。它似乎听到了些微的男人啜泣声,老牛清楚,那是来自主人老茧的一阵默默抽泣。老茧呀,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千万不要因我,你就……

这种心思,自老牛来到老茧家,就成为老牛咀嚼子夜的主心语。特别是看到主人抱着青草来到它面前。老牛说不出的开心,老牛就摇耳朵,摆尾巴。要不,它就扬起头,朝着楼门外的隐约秦岭,喊叫几声。主人看着它哈哈大笑,它就在牛圈撒一阵欢,再叫几声。

些许时候,老牛独自咀嚼。它知道,自己毕竟是一头牲口。至死不说话,是天命不可违。即就是再有感恩,它只能死死摁压在心底。不容老牛多想,老牛把脊梁往上猛地一拱,鼓足力气将木耙拉平稳,拉安全。他在心里警告自己:它一定会让它的大小主人,在她的拉磨中,不出现一丝一毫的不平稳或侧楞仰绊。

地边角,主人老茧让小主人下耙并卸下岩石,将木耙上的草屑和碎石子在石坎摔打干净,把刚财和石块装上去。老牛摇晃着双耳,收集老茧每摔打一次的力量和咳嗽。它清楚,那是老茧给它在减轻负重,也是给它悄悄加油,鼓劲。

四月里,小刚财给老牛纳了一槽青草和温水。老牛朝着小主人哞——地一声,摇摆牛铃叮当响。小主人洗净双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牛头,说,你别说话,你看,那是啥?老牛朝院门口看去,一只金黄色蝴蝶,擦着屋檐,径直朝它飞过来。

小刚财双手拍得叭叭响:哈哈,老牛啊,老牛,你的花媳妇来了——老牛朝向小刚财,哞——地叫了一声,甩动耳朵,噎哑在喉咙咕涌着。老牛想说,蝴蝶,你别听他胡说?我们牲畜界,哪能和人间一样呢。

木耙负重磨合新土,是犁翻过的土地在撒播麦种后一道必做工序。因犁沟深浅,曲直不同,需要木耙来回压磨十多次。大一些的地块,有时候,需要来回重复三四十次,才能将撒过种子的新土,耙得平整,磨得滋润。使每一粒种子在地母怀抱,做一场麦收大畅想。

秋雨姗姗而来,是种子入地后的最佳呵护。不急不慌的秋霖,自峰峦深处缓缓而来。软软地,款款逶迤,飒飒入地。仿佛一匹匹绸锦,沿着山川坡塬向前后坪弥漫。一波抚摸过去,另一波弥漫过来,滋润细腻,似针脚引线,像悄然叮嘱。又像与麦忙有一种默然相契:风速要缓,雨脚要密。不能将缕缕雨丝吹歪,吹乱,要保证雨像春雨那样,细心呵护,点滴联袂。滋养麦种的丰收大梦熠熠生辉。

满带天佑的雨绸,不断抚摸。新土敞开嘴巴使劲吸吮,滋儿——滋儿——的渴饮,激溅起一层层牛眼水泡,闪烁着来回游弋,漾动,迂回着渗入地心。再经蚯蚓军团,夜以继日反复咀嚼,吐纳,将一帧帧鹅黄,一层层新绿,一季季麦花,如同哈达祝福一般,捧在胸膛,送达每一座山岭、每一道川塬、每一个村寨。

雨过天晴,秋阳普照,老茧肩扛犁铧,与老牛一起走下地坎,淌过州河,踏上村道。穿过乳色秋雾,咀嚼牛铃拱桥,倒映荷塘清澈,化作一轴:秦岭秋霖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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