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岚山生活了三十年。
我和这座小城已经成了一个共同体。我们互相见证了彼此从少年走向中年的过程,风雨与共、休戚相关。我看见它从一个臭气熏天的小小渔村成长为街道整洁高楼林立的城市,它看见岁月的霜雪染白了我的少年头。相知相守三十年,检点起来,我为它写的文章却微乎其微,似乎对不住这段缘分。
要写岚山,就要先介绍地理方位:广义的岚山,指的是日照市岚山区,它位于北纬34至35度之间,地处半岛南翼、鲁苏两省交界,总面积780平方公里。其次要介绍历史沿革:上古属东夷旧地,西周封纪鄣古国;唐之前为琅琊所属,宋元时列青淮两府;明初设安东卫,清中撤划日照。2004年9月,岚山区正式设立,为日照城市副中心、临港重工业基地。
以上资料和数据来自官方,语境自然是宏观的。但我所说的“岚山”却是狭义的,来自个人的所知所见所感,来自于对寻常巷陌、市井人家的那些闲话与美食、现实与演义、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纠葛及关系的“沉浸式体验”。
狭义的岚山,当然指的是岚山城区,包括被城市包围的阿掖山脉。
从天空俯视山东半岛,除却泰沂、昆嵛、崂莲这些各成体系、相互照应的山脉外,阿掖山一脉却独守海州湾,像是一枚楔子钉在黄海东岸,有着独挡海雨天风的气魄。阿掖山总面积15平方公里,主峰老爷顶海拔314米,峰峦起伏,云雾缭绕,古有"叠嶂矗霄真如画,天成景色即蓬瀛"之美称。据说阿掖山以"临海雾气常昏如夜"得名,但在我看来,它是一个形声词,意味着一种莫名所以的慨叹。究竟为何望山而叹,是古人留下的一道谜题,或者,一个幽默的恶作剧。
阿掖山隔海与云台山对峙,襟怀之中抱有笔山、砚台山、鳌头山等诸多山头,从这些山名中不难看出岚山人对文运昌盛的向往。但实际上,这里一直是尚武之地。尤其在明初设立卫所,迁移来大批军户之后。而这些军户以及随迁的武官中,除经历过浴血百战以开国者外,又多有在白沟河战役中舍命救主、挽转战局的精兵悍将。随着时代迁移,他们的后人逐渐融入当地社会,成为新土著,并逐渐繁衍出了苏、胡、王、杨、赵、周等几个较大的家族。这些家族布局了阿掖山周边的村庄,继而随着城市化的推进,红砖碧瓦起身为玻璃大厦,沿着南部海岸,渐渐将偌大的山脉形成了半包围。
我的住所在阿掖山西麓,一个小山坡的中间。秋季天风浩荡,冬季大雪封山。比山下有的好处,就是能够夏季清凉和居高望远。晴天东望阿掖,可以看到水帘洞和卧佛寺。阳光落在寺院黄色的屋脊上,沉默进密林间。水帘洞中石壁上题刻寂寞无语,藏经楼下玉佛侧身沉睡。随着山中草木的轮替青黄,于我而言,阿掖山已经不再是空间的存在,它具有一种大慈悲。它包容一切,人间的喜怒哀乐,宗教的空与无为,山中的松子落、风轻吟,以及明月与竹影、清泉与白石。
有个问题一直困惑着我,“岚山”之所以名为岚山,但名为“岚山”的山究竟在哪里呢?人们说起岚山,脑海里浮起的却是阿掖山的形象,难道阿掖山就是岚山的化名吗?有人解释说,岚,是“栏”的雅称,指得是海中石头栏。类似的地名还有日照的逃荒栏(当代雅号桃花岛)等等,与北京胡同的更名趣味相投,不过是予以雅化的造作。也有人解释说,岚,是山中雾气,指得是这里雾气如岚,缥缈如海上仙山。后来我咨询过一位年迈的船老大,船老大的回答是,的确有“岚山”,但在阿掖山脉中山头很小。岚山由于靠近海岸,随着城市向山体蔓延,数年前已被推平。那座成为地名标志的山实际上已经消失了。但它根系融合于阿掖山的母体,如果指认阿掖山即是岚山,也不为过。
其实综合以上解释,都有合理之处,都符合地名演变规律。“栏”,海中的乱石滩,虽因港口兴建而被填平,但仍有部分残留,其中有几块巨石,因有明清题刻而号称“万里海疆第一碑”;“岚”,则更不必多说,天风海潮的交汇加之密林地气的蒸腾,使得海角水穷处的阿掖山成了“坐看云起时”的绝佳地点。当你远远看见白色的气流从山中缕缕升起,逐渐汇聚成雾缠绕于山腰;当你远远看到雾气飘升,逐渐汇聚成笠帽云悬挂于山顶,你会油然感喟造物的神奇。
尤记得某年某月某日午时,天色突变,乌云瞬时堆满天空。无意间望向阿掖山,就看到了“山市”森然,山上有山,林上有林,山势绵延,雄浑壮观。顿时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人胸怀扩张,陡然感叹:阿也!也许,这才是阿掖山之“阿掖”的正宗由来?不止山市,还有海市。又有某年某月某一天,我站在金牛岭顶,目睹了海州湾与云台山相接处,另有一脉青山越海而去。
无论山市海市,都是因云而生,传说都是“蜃”这种怪兽呼吸所为。“蜃”的原型,有说是巨型蛤蜊的,有说是蛟龙的,总之是一种海怪的代称。蜃呵气成雾,迷人明眸,惑人慧心,化幻为真。蜃的神话,侧证了阿掖山"雾气常昏如夜"的由来:一种传说中的海怪潜于岚山近海,时不时会对着海岸布下迷瘴。阿掖山,或言之为岚山,氤氲了那么多的云,如此虚无缥缈,却没有成为海上名山、天外仙山,大约就是因为蜃的缘故,使得这里成为了“魔山”的所在,成了未知之地。云山雾罩,那么大的一座山,不但没有成为济世度人的航标,反而制造出云雾将整个海岸隐身,似乎为了隐藏着一个远古的秘密,而那些海怪就是秘密的守卫者。
如果再神秘主义一点,我们将从岚山的“岚”字中看出端倪。“岚”,字形为山下有风。按照易经中的卦象,山下有风,组合为艮上巽下,为“蛊”卦。“蛊”卦六个爻辞中前五爻讲的都是处理家庭内部矛盾的问题,最后一爻“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则讲的是自身修行。“蛊”其实就是惑,六爻依次排列,为解惑的过程。所以《象》曰“君子以振民育德”,意思是要集聚人心提高品行才能解“蛊”。但“蛊”在传统心理层面就不像是个好字,它象征了一种寄生人体迷惑人心的毒虫,望文生义,就会让人腿脚发软。不过也有解释,说“蛊”其实讲的是古人养蚕的经验,字形虫在皿中,象征了蚕在匾中,至于卦辞有说“先甲叁日、后甲叁日”,讲的就是蚕进食休眠的规律。但是关于“先甲后甲”的解释更是众说纷纭,也有解释为大雁迁徙规律的,也有解释为祭祀日期选择的,还有解释为对执政者要“辛日”辛苦规劝和“丁日”反复叮咛的,更有解释为颁布条令前后要注重舆论引导的。由此可以看出,《易经》中的“卦”都是开放性结构,怎么解释都有道理。所以,你不要小看了“山下有风”,这个风,既是民俗民风,又是自然的东西南北风;是和风,也有可能是暴风。
从对生活的“沉浸式体验”来理解“山风蛊”,很多迷惑可以迎刃而解,因为蛊的本身就是惑。这也可以解释清楚为什么山中会有那么多的魑魅传说,也因为蛊的本身就是惑。惑为心之迷。
于岚山人而言,类似“蛊”的魑魅传说不只是留存在记忆中的破碎印象,特定的时间内还会成为变形的现实。在阿掖山浓密的雾气笼罩下,那些神秘的远古力量仍没有泄去,甚至会变化为具体的形象、利用具体的事物,来干预红尘俗世。如变幻莫测的海市山市,如使人思维紊乱言行失调的磁场,如黄昏游荡在山涧中的口袋形状的水汽。这些本可科学解释的自然现象,在口口相传逐渐演绎中发生了变异,从而更加助长了“魔山”的诡秘。
我怎么能忘记那段经历呢?要不我怎么能够用“休戚与共”来形容我与岚山的关系呢?在我第一次开始思考人生却又无路可走的时候。2011年夏末某日午后,我在阿掖山南麓朋友处喝了一斤白酒之后,晃晃荡荡往家走。那时路边尚无建筑,只有一条土路,路边荒草丛生、乱树穿空。突然动了雅兴,也可能是突然鬼迷心窍,决定要到半山寻找陈僧洞(古代一位高僧坐禅之处)。于是不辩东西,一头扎进深山。也不知走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蓦然惊醒,才发现天色昏黄,自己正站在四面山崖下的谷底,居然无路可走,也记不得是怎样进来的了。风声呜咽在头顶,周遭沉寂如万古。那时节恰如武松景阳冈遭遇大虫,顿时出了一身冷汗。毕竟酒壮怂人胆,一时发狠,朝着一处陡崖,奋不顾身、手脚并用,攀爬而上。也不知跌落几次,终于到崖顶坐定。胳膊和腿被刺藤和树枝划得犹如纹绣,脸颊火辣辣疼。这时,鸟鸣和市井声才犹如开关打开,渐次传递入耳。不知道是因负酒还是后怕,那一瞬间我泪流满面,许久未有的大哭一场。哭过之后,学着古人长啸嘶吼,随着最为原始的啸叫,直到腾空胸中块垒。自此以后,我再也无所畏惧。我想。我突然就得到了一种解脱,而且确切感受到了山间巨灵的所在以及自然原生的力量。它原宥了我的莽撞、无知,安抚了我的躁动、痛苦。它的包容以及它的庇佑,让我心存感激。从那一天起,我看清了蜗角触蛮的虚无——这可以算作是我突破蛊惑之境后,对“高尚其事”的最初理解。
成熟,需要一次偶发的嬗变。阿掖山,以它灵的氛围启发了我。每当我再次面临困惑,我总要向它望去,从它雄浑的背影里汲取无穷的能量。但,后来我屡次进山,刻意去找那个使我迷失的地点,却再也找不到那处山谷,以及,回家时的路。
往事恍如虚构。
而当我和某同事讲起这段奇遇时,他告诉我,就在我迷路的大概位置,有一天晚上他开车经过,明明记得没有大路,却看见一条光明大道铺在车前,除了路之外,四遭夜如黑漆焦墨,不透一点光亮。他意识到自己是遇到了传说中的“挡”(惑人的瘴气),于是按照老辈的做法,停下来,点上一根烟。熬到天色泛起青白之时,突然四周豁然开朗。那个地方邪气重。他说。冷静,等待,熬下去,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最好办法。他说。
但我认为,我们在熟悉的山中迷路,不是因为误入了异次元空间,也不是因为某种磁场干扰导致,关键的还是我们存在心魔。沉重的心理负担,是自己种下的蛊,经过幽闭的环境暗示,致使潜意识主导了意志,最终使人成为迷途者。至于如何解蛊,只能“解铃还须系铃人”。所谓“振民育德”“高尚其事”,不过是“吾善养吾浩然之气”的另一种表达。只有心怀正气,才能祛魅驱邪。而如果患得患失,百念丛生,自然心魔难灭。
我亲历的阿掖山“神秘事件”不止如此。山西北部有一悬崖,壁立千仞、直削而下,其下便是被丛林遮蔽深不见底的被称为“北大沟”的山涧。绝壁间多洞窟罅隙,深涧中藏枭巢兽穴。民间传说的精怪大多产出此地。我曾登临绝顶,遥遥看见怪石堆中一处洞穴,顿时寒毛卓竖、身如大病。同行者告诉我,此处曾为狼窟,九十年代后期,因为山中农药治鼠,才导致狼狐等猎食动物灭绝。但从周边生态来讲,这里的狐狼之属还算灭绝晚的,原因就是它们占据了这所神隐之处,不与人间交通。但我在穿过密林时,又看到了大大小小的树洞和地穴,那是獾及蛇、鼠的杰作。在一处树下,我还看到了几只鸟鹊的羽毛和尸骨,那树上想必旅居着一只鹞鹰,或者雕枭。雕枭的声音穿透力很强,夜间能够传到山下城市的灯火之中;就像杜鹃在山中被山谷回音的哀鸣,从沉寂的远古一直回响到车轮滚滚的当代。
但神话时代毕竟落幕许久。人间世上有别于山中的日久天长。叫做岚山的城,逐渐围住了叫做岚山的山,但究竟还是心不平。因为岚山人认为岚山曾得天时地利,有山有海有蓝天有金沙滩,亦有红瓦碧树和偌大深水海湾,居然没能发展成为青岛甚至烟台、威海那样的城市,至今引为遗憾。其实早在改开之初,某位熟谙水利的领导人曾考察过岚山,认为这里是得天独厚的深水良港。但在规划配套钢铁厂之时,由于地质交通以及人事上的考量,港建到了石臼,并因港兴市,日照县升格为日照市。岚山从此被石臼和连云两个大港夹峙其中。1993年岚山独立行使区县职能之后,提出了“奋战十五年,建成小香港”的目标,但也由于经济和历史、社会等因素,十年后,还只是一张完成了路网雏形的蓝图。直到2004年,日钢落地出铁和山钢基地布局后,岚山才实现了钢铁梦,亦实现了设区梦。此后,这个共和国最为年轻的区,开始加速向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跑步前进,不几年就跻身全国百强。
而阿掖山,也成为了城市的后花园,成为了一处旅游胜地。几条健身步道绕山而行,人们在“何妨吟啸且徐行”中就可以看到云从脚下生的奇观。看见松针草尖上袅袅的水汽,成了雾,成了雨,仍在仪式一般完成着神话的结界。
三十年,我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岚山人。三十年,让我认识了这座山。它曾让我如此敬畏,如今却让我如此亲近。我和这座山俨然亦成共同体。它见证了我的一举一动、喜怒哀乐,见证了我的意气风发和至暗时光,见证了我的张皇失措和酒后放狂,见证了我全过程的成长。它,知道我所有的秘密。而我,则见证了它“云深不知处”的庞然,悟出了“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道理,当然更见证了它忘却形骸万古长存的状态。
岚山,不是仙山,它有点儿魔幻,又迫近世俗民间。山下的人一直在改变它,但又改变不了它。
它是云的家乡,天下所有的云,都从它这儿生发。
你不要不信,不信的人,不是岚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