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在山间盘旋了又盘旋,终于在一处山坳停下。这里是圣谷山茶场的基地,梯田错落,种植着不同品种的茶树。
向导指着对面的大山说:山南就是圣公山。
圣公山再南,就是我的家乡。小时候,我曾无数次想象山的那边是什么,如今真到了山的那边,居然相对不相识。真是“不识圣山真面目,原来身在此山中”。我的年少时光,我的青葱岁月,我对人生的懵懂与冲动,都发生在昨天的山下;我曾在圣公山中和云雾游戏,我的梦在圣公山下启程,但我居然没有见过山后的山,再后的山。
我的老家南墙根有一株茶树,真正的茶树,一人多高。我从不知道它的落户时间,自我记事起它就和院子里的皂角、桃李、松柏、竹子、榆槐一起在那里了。老家的院子很大,所以能容纳那么多的植物。当然,动物也少不了,燕子、麻雀、老鼠、蝙蝠、刺猬、野猫,从来不缺乏热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生态圈。
但我走出院子时,年龄太小,以至于记不清太多的事情。那株老茶树据说很有一些年头,可只知道树是茶树,却没见过大人采茶制茶。后来随着村庄宅基地重新划分,它也不知道飘落到了何方,只剩下一树碧绿依稀伫立在记忆中。
当我在圣公山下想起它,突然觉得它就像一个寓言。
我十八岁离开家乡后才正式学会喝茶,这个会喝茶不是那种闲雅的“喝”茶,而是为了解渴,就像工作是为了解困。我三十多岁时觉得自己已颇有文化,于是也曾买上诸种茶艺道具,茶壶、茶碗、茶洗、茶宠、公道杯、闻香杯、六君子,等等等等,做作地饮了那么几回,便束之高阁,毕竟自己不是闲人,而且也买不起好茶。我四十多岁的时候,能够接触所谓的好茶时,兴趣也淡了,人到中年,挣扎求存,哪有心情风花雪月。而今已到知天命之年,心中诸般贪念尘埃落定,什么碧螺龙井、金针银毫,什么大把抓、猪食槽,是好茶也喝得,孬茶也不嫌,主要是知道人生百味酸甜苦辣躲他不过,不如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喝什么。
我是一个大俗之人。大俗,是大雅所不能理解的到达,是庄子所谓的曳尾涂中和奉之宗庙的差别。人各有志,这个志,只有经过岁月的砥砺,才能明白显现。苏东坡说,我上能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之所以上下都能够兼容,就是因为有一颗大俗之心。
一枚茶叶,从先秦的煮饮到唐宋雅化,随着中国人的历史而演变,但“晴窗细乳戏分茶”的背景却是“世味年来薄如纱”,能够坐下来斟酌一杯茶的和平时间毕竟太少。等到茶叶出关,海陆迢递传播到外邦,最后竟成为撬动战争的工具,小小茶叶引发了清河堡三年血战,小小茶叶在波士顿点燃了美国独立之火,小小茶叶引发了文明间的激烈冲突,世界格局因之而转变,导致人类新纪元开始。
一枚茶叶,看似轻薄,实则厚重非常。
但是,人类的大历史也好,小历史也好,关茶叶底事?它,不过是一种植物。
一株茶树伫立在记忆里的老家院内。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我已说不清楚。它是我人生当中的过客,同样,我是它“树生”的经历者。而如今,它是我的记忆,而我何尝不是它的记忆?
四十年前,曾有一枚茶叶从树上飘落,落在老家无人的角落。
四十年后,这枚树叶飘过了圣公山,让我陷入了深深的怅然。
2026.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