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城堡,里面住着一个小王子。
城堡毗邻几个村庄,村庄与村庄之间是稼禾、麦田、溪流、堤坝以及丘陵。
每天清晨,城堡沉重的铁门会被小王子打开,周边村庄里的孩子会涌进城堡中来。他们在城堡中读书、嬉戏,在泥土地里打滚,歌声朗朗,尘土飞扬。大杨树在风中挥动着无数的叶片为他们鼓掌,云朵从城堡的上空不断飞过,一天的光阴就这样过去了。
黄昏的时候,孩子们各回各家,小王子在他们远去的打闹声中关上城堡沉重的铁门。
夜里小王子在做什么呢?满天星斗,树影从月光中落在大地上,小王子听着树叶飘落的声音,一片,一片,一片。他忖度着外面的世界,飞船,外星人,还有狼。狼在田野里嚎叫的声音传得很远,狼所在的地方是黑色的,一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小王子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熄灭了蜡烛。
萤火虫在草丛里隐隐发光,蚯蚓在泥土里不停歇地歌唱。
一年当中有两个季节孩子们不会来到城堡。夏和冬。小王子就自己守着空荡荡的城堡,看着青草一夜之间长满土地,或者雪覆盖住一切。
城堡周边是它的属地,一块用来种荨麻,一块用来种菜。有一个湖在城堡的北面,紧邻着菜地。湖水很蓝,深不见底,冬天的时候,湖被冰冻得彻底,以至于有人推着满载的车从上面横穿而去。因为这个湖,小王子养了几只白鹅,偶尔会到湖边看红掌拨清波,当然也会看到清澈的湖水被引流到菜地中。菜地里的菜都肥硕得可爱,可就是粪肥味道太重,往往破坏掉小王子拔菜的兴致。菜地里有蝴蝶穿梭,白粉蝶,燕尾蝶,也有蜻蜓,边飞舞着边扭动着两个巨型的眼睛。
白天燕子在低空飞来飞去,晚上蝙蝠在低空飞来飞去,城堡的围墙对它们不起作用。
城堡的围墙很高,由花岗岩的青色石块砌成,坚不可摧,牢不可破。但是出于排水的需要,城堡有几处排水孔道,就像是为猎犬进出的小洞。在城堡封闭的日子里,偶然会有孩子从排水孔中钻进城堡,随身携带着耙子和网包,去搂满地的落叶。小王子隔着玻璃窗看着他,他默默忙着做自己的事情,对其他事情无暇顾及。有一年那孩子没有来,排水口也被堵上了。城堡外传来消息,说是他病得很重很重。小王子离开城堡,准备到他家里去看望,可是院门紧闭,紧闭的院门再没有打开。小王子第一次感受到了离别的滋味,酸酸的,心里很疼。
小王子还有一次离开城堡,是因为订的书籍迟迟未到,他认为是耽搁在了大城堡,于是留了张纸条便独自启程。他走过弯弯曲曲的街巷,穿过无数低矮的泥坯草房,来到柏油马路上,在路边白杨的夹道欢送中,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才到达大城堡。他的心情是激动的,因为他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世界,证明了自己的独立。
但是世界打开得太突然,就在那一天,童年结束了。小王子作为一个小小少年的面目,出现在城堡之外,而城堡却沦陷了。
这个城堡,就是大湖小学。它实际是如此普通,是无数乡村小学的缩影。它在中国的山川大地当中微不足道,但当时却是我的全部世界,是我无数个梦的发源地。它敞着口躺在山东省日照市碑廓镇一个叫作大湖的村庄之东,三排校舍,泥土的操场,孤零零的旗杆,两个水泥做的乒乓球台。
我就是那个孤独的小王子。在大湖小学封闭的校园里度过了我的童年。说短也短,说长也长的童年。因为环境封闭,我不像乡村的孩子那样拥有田野,只能在脑子中想象世界的模样和无数的可能。所以和其他人相比,我是一个沉浸在白日梦中的人,相信书中的言辞胜过现实的教训。
许多年过去了,大湖小学因为合班并校而被充当为民宅,再后来又随着村庄的整体搬迁而拆除。原来的湖先是被改造为景观池塘,后来被填平成为货场。如今,我的童年在湖地之上无踪可循,那些漫漫长夜,那些无聊的日复一日,只剩下些鲜甜的美好挂在嘴边。
但是只有我知道大湖小学对我的影响。这种影响塑造了我的性格和我对人生的抉择,这种影响从童年开始定型,注定会影响我的毕生。封闭的童年,给了我太多的思考时间。它使我善良、敏感但优柔寡断,以至于在青春期不知道如何分辨真假友谊,甚至为了表现得合群而走过弯路、毁掉了学业。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对于生长在一个开放环境的人来说,无论是劳作还是交友,他都会做对的优先选择;对我来讲则不一样,我首先选择满足别人的意志,其次才会考虑自己真实的意图。这种服从型人格的形成,不能不说是封闭的童年经历导致,不敢争取、不敢表现、不敢为天下先。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封闭的环境、漫长的想象和思考使得我的性格更为细腻、感性,对于人性的洞察、对权力的警惕则更为及时、深刻。
任何人小的时候,都是自我世界的王子或公主。这个时候他没有世俗的高低贵贱的认知,世界在他的眼里单纯、完美。但是渐渐地长大之后,人们会忘记自己曾经的“身份”,在红尘俗世里越陷越深。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那个大地之上消失了地名的地方,曾有一个小王子,骄傲地守着自己的城堡,想象着,有一天他会成为世界之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