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山中
六月的午后,骄阳炙人。
沿着山坡向上走去,山路四周都是岩壁,缺乏绿荫的遮护,光照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汗水从头顶冒出,沿着面颊雨珠一般噼啪而下,落到尘土中,砸落成一个个小小的漏斗状的孔洞。上衣已经被汗水湿透,湿哒哒贴在身上。看到前方山路转折处,有一处浓荫,于是加快步伐,拖动两条将要僵硬了的腿,踉踉跄跄向它奔去。
坐在乱石砌起的路基上,在黑松、黄栌、构树、合欢团簇的树荫下,感受着从山涧中自下而上的清凉的阵风。所坐的地方仍被山壁环绕,抬头望去,是遮天蔽日的石头。是遮天蔽日的树木。石头和树木共同构成了一种森严的秩序,让人情不自禁有一种沉浸在荒蛮里的惊悚,似乎在暗处有眼睛盯着你的一举一动,狼,蛇,獾,枭,或者是某种莫名的山神石怪、木精花妖。
再抬头,道路在转折再转折处,隐隐约约在石头和树木之间闪现。各形各色的叶片被阳光穿透,筛落成细碎的微尘。
俯首四顾,旷远的鸟语顺坡而下,一叠又一叠,一声又一声。啼鸣滚落下几百米后,便是无边的岑寂。
此时,整座山都属于你。或者说,你属于整座山。
空山无人,只有你这个痴人才会乘着暑热上山,但也正是这暑热,才会将整座山成全你这个痴人。与山对坐,是与时间的无声对话。人到中年,知交凋零,朋友经过时间的筛选,能够共同出游的已是寥寥无几,甚至无人可与同游。而相看两不厌者,也唯有此青山了吧。
进山去,有崎岖坎坷之苦,有野蛮荒芜之恐。但唯有进山,才知茫茫天地,浩浩宇宙,自己不过是位独行客。世间万般,如山下景色,只有远观才能见其全貌,只有知其全貌,才能跳脱出来。
休息片刻,继续向山顶走去。仍然晒,仍然累,仍然双腿麻木,仍然汗流浃背。但毕竟无限“风光在险峰”,既然启程,就不能半途而废。一个看不见的目标,往往使人在中途心生退意,但往往就是“再坚持一会儿”的意念,才是成功抵达的保证。
一个小时后,我俯瞰着山坳中的卧佛寺。山门紧闭,所有的宝相庄严被重重寺门掩住,沉默成另一世界。
一只白鸟横空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