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老家在鲁南丘陵的尽头。
大地那种拧巴、那种纠结在这里得到释放,一座座村庄从坡地上跌落下来,顺着山间谷地尽情延展。再往南,是一望无际的淮海平原,是水网密布烟雨江南。而我的村庄则干瘪垂老,漠然的随着日影或睡或醒、随着云影或阴或晴。
岚坪铁路和疏港铁路在村西交叉而过,路基高高隆起在田野之上,就像是环拥村庄的城墙。城墙西北,则是村庄的墓园。墓园内荒草连天,小路蜿蜒,宛若低矮而又幽深的古代村落。村前则是518省道,一头衔接着三十公里外的岚山港,一头衔接着茫茫的大陆。货车络绎不绝经过,路上的灯火彻夜不息,车轮声如滚雷般响着财富流动的声音。在铁路和公路的外围,村庄又被三条河流所环绕:东大河,西大河,南大河。东大河和西大河并不大,是南大河的支流。南大河也叫绣针河,长流入海,入海口更名为荻水。
村庄是在田野里长出来的,墓园是村庄生成的副产品。生活和死亡都附着在地表之上,生是瓦屋三间,死是黄土一抔。庄稼就是四季,晨昏就是人生。村庄里的人、动物、植物,一切生物都带有一种泥土的味道,在雨天里混同于泥,在晴天里混同于土。就算连根拔出,迁移、流浪、远嫁到任何地方,这种味道也不会轻易消失,就像是村庄签发的无形的烙印。
在村庄尚未形成的汉代,这里曾有一座孤零零的王侯大墓。青膏白泥、黄肠题凑,封土高耸巍峨,似乎是丘陵延伸至此留下最后的一个叹号。但这座大墓实在莫名其妙,就像是一块被遗弃的中原,一个被遗忘的王族,主人无从考证,陪葬无处可寻,谁也不知道它为何出现在这里。当洪武大帝驱赶着流民迁居到此,大墓已隐入了地下,已被一千多年的风所吹平。人们开垦土地时无意间掘到了墓室,才知道原来在很久以前这里并不是教化不到的荒蛮之地,也曾有过钟鸣鼎食之家。但是人们还是将村庄命名为“新兴”,好像历史不存在一样,或者,算是与历史的切割。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被风吹平的田野,历史从此断裂。存在或不存在,风说了又不算。
于是风重新从几户人家开始吹起。人烟渐次稠密,炊烟渐次增多,风渐次穿过歪三斜扭后来笔直有序的巷道,穿过曾经坚实后来虚空的圩子,穿过被砍伐成记忆的古树,穿过活生生死去的语言,穿过笑声、哭声、沉默的雷、歇斯底里的寂静。穿过人间,穿过阴府,穿过这局促在一个村庄内的巨大的热和巨大的冷。
直到村庄成长为现在的样子。在无数次修修补补的妥协之下,村庄变得四平八稳,规矩驯服,花红柳绿,银杏金黄闪耀,冬青四季常青,管线埋于地底,沟渠暗藏乾坤。但规划整齐的房屋却变得沉默起来,年轻人候鸟般沿着铁路公路去远方追逐财富和理想,只剩下一些老人蹲在墙角晒着太阳议论着美国伊朗。
老人们蹲踞在风中,或者说,是风蹲踞在他们的生命中。一点点、一天天、一年年,将生命揭起、吹走。街角负暄的人就像秋天的落叶,眼见得一片片凋落,西北的墓地则多了一个个馒头状的坟起。
二
新兴村的上空是青茫茫的苍穹,苍穹往上是黑洞洞的宇宙。
在宇宙中回望地球,无涯的黑暗背景中,兀自泛着蓝色的光芒。在这颗星球之上,季风从海洋奔向大陆,又从大陆折返海洋。大块噫气的运动,使云层在地球的上空或聚或散,朝北冥暮南冥。在目所不及的地方,风暴的漩涡卷动亿万吨海水将大陆予以捶打,而横贯陆地的长风又将海洋彻底掀翻。但在宇宙中,却感受不到这样的翻涌激荡,只有深深的孤独。
哲人认为,是大气的流动形成了风。但这似乎是一个悖论,是风的运动产生了气流,还是气流的运动产生了风?或者气流和风本为一体,形同混沌,不可分解?总之,在阴阳交合的摩擦、天地交会的碰撞中,飘风起于无形,白天从陆地吹向海洋,晚上从海洋吹回大地,夏天从南方吹往北方,冬天从北方吹往南方。
村庄有选择么?这是天上的事,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村庄一旦扎下根,除非完整的毁灭,再也不能够迁移。它只有成日接受风的洗礼,在热腾腾的白昼,在黑漆漆的夜里,在田野上,在疆域中。有时候风来的暴虐,或黄尘翻滚遮天蔽日,或挟雨夹雹肆意发泄;有时候风来的温柔,在庄稼和草木间泛起轻微的涟漪;有时候风来的意外,骤然降临又突然杳无音信;有时候风自己和自己玩了起来,一个小小的龙卷,平地悄然兴起,穿街过巷,裹挟着尘土和落叶,翻滚着奔向田野。风穿过村庄,渗透村庄。风干了无数的好事和无数的坏事,人们记都记不清,记也不想记,因为人们忙于自己的命运,无暇他顾。
在难以辨别的年月里,匪帮一次次在大地上肆虐,村庄一次次四面受敌,有时是冷兵器的砍刺,有时是枪炮的袭击。人们组织起来,青壮轮班值守,梆声彻夜不息,并在村庄的四周筑起高墙。高墙阻止了危险,但阻不住风的通行。风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知道血液将会在河渠中流淌,生命将会在争斗中凋敝。但经历过死亡的村庄,将以更坚硬的姿态重新站立,因为被血祭的大地赋予了村庄以重生的豪气。人和庄稼一样,经过灾害反而会迸发出强烈生命力,并将基因传递给下一代,从而潜移默化地将向死而生的精神一辈辈予以继承。风就这样穿过一辈辈人,经历了每一代人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安抚过死者,也吹拂着生者。
从明初移民解下手上绑缚的绳扣开始,生活就开始了,希望就开始了,但死亡也开始了,毁灭也开始了。就这样一次次繁盛又一次次覆灭,再一次次从灰烬中重生。村庄在大地上不断改变着形状,但根系却牢牢地扎进大地。第一代人的故乡成了传说,成了陕西的老槐树下,成了苏州阊门,成了一个个不确定的迁徙中转站。但从第二代人呱呱坠地开始,新兴村就成了家乡,成了故乡,成了安身立命的地方。服兵役,考科举,当兵,求学,远嫁,许多的人离开新兴庄的时候,这块土地就成了魂牵梦萦的思念或者诅咒。
而这一切,风都知道。风都知道,但是它无动于衷,因为这短短的六百年对它而言连一瞬都算不上。当风吹过村庄的时候,带走了村里人所有生活的细节,带走了村里人所有悲欢离合。因为风更知道,所有现在发生的事情,终将交代给那个叫做未来的时间。未来可以永续,现在只有过去。
风吹老了所有的生命,繁盛不过是过眼云烟,而熵减才是最终的真实。强健的肌肉,坚硬的骨骼,娇嫩的容颜,被风吹过之后就萎缩了、疏松了、凋谢了。几百年来,村庄一直在繁衍生息、开疆拓土,村庄后的墓园同样也在不断扩张和蔓延。从几冢坟茔到一个家族死后的聚集再到更多家族的地下重逢,墓园俨然成了另一个村庄,构建成人间的反向映像。在被附魂的人嘴中,那里重构了另一套社会机制,所有死去的祖先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在幽深的地底等待着人间的祭祀。而旋风,就是他们的信使。
墓园里的草一岁一枯荣,枯的时候满园萧瑟,荣的时候密不透风。但是风还是穿透了草,同样把衰老和死亡带给了它们。当冬天的雪铺满墓园的时候,墓园里的坟成了一个个雪疙瘩,蜿蜒的小径被雪掩埋。雪白的墓园的深处,有我爷爷奶奶合葬的坟,有我伯父伯母合葬的坟,有我早夭的堂兄的坟,还有,我父亲的坟。春暖花开冰消雪融的时候,坟上重新长满了青草,像是换新了房顶。在墓园中,时间是绝对静止的,不过是四季轮替的单调重复而已。不像在人间的时间,过得那么快,那么夸张。
我不知道那个汉代的权贵是否仍然保持着贵族的矜持,也或者早已经被无产阶级所革命,转而以平民的姿态“生活”在地下世界。总之他们不能不和平相处,因为他们共享着这片离不开的土地,共享着这片风在现实世界和幽冥世界自由穿行的多维空间。
三
风将与村庄离心离德的人吹走。
风在年轻人的心底留下远方的蛊惑。在风吹过的无涯的时间中,曾经有个小小的我站在麦田里浴风而立。风指引我飘向远方。十六岁我开始离家远行,被风吹得好远,吹得踉踉跄跄,吹得激动不已,吹得痛哭流涕。直到在大风的尽头,我才发现自己迷失了来处,成了一个没有故乡的人。人就像蒲公英的种子,飘蓬一般奋不顾身奔向未知世界,却不知世界虽大,找一个容身之处安身立命却难。等一旦扎下根,自己便成了子女的故乡。你是村庄的种子,你把村庄种在了异乡,然后后代将村庄彻底遗忘。
你这时候才知道,年少时经过的风是个寓言。风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村庄,是你以风的名义酝酿了一次出逃。你不想成为在石磨、碾子、牛羊、毛驴、猪圈、鸡鸭鹅、麦子玉米、地瓜土豆、花生芋头、家长里短、杯水波澜中世代循环中的一员,你试图以孤勇者的姿态穿过风的封锁。你成功了,连根拔起,却不知道不是你抛弃了村庄,而是村庄抛弃了你。等年龄的迷雾渐渐遮蔽双眼和心灵,灵魂的痛苦却悄然袭来,村庄从没有因为失去了你而缺少什么,而是你失去了村庄,那个可以安放灵魂的老家。
古代的时候,风将家族聚集起来,用集体的力量对抗蛮荒的自然、异族的争斗,同仇敌忾,同气相求。祭祀、婚葬、征伐、会商、拜寿,风中社火噼啪响着,显示着它的威仪。更多的年月过去,就像土墙被风颓墮一样,宗族的铁幕从裂隙走向溃毁,家庭从宗族中抽离,社会被重新组织,人与人之间不由自主保持了距离。风将近邻变成远亲,一道院墙,就象征着深深的隔阂。当壁垒被破除,越来越多的人像我一样远离土地,将故乡种植到异乡,将异乡再变成故乡。当西部的人群向东部沿海城市转移的时候,整个村庄的劳力却迁移去了西部。在贫瘠而又丰盛的土地上,重建新兴庄。他们将热腾腾的生活照抄照搬到遥远的异乡,却把居住的房屋和农具留在了故乡。
许多的街道被风盘踞。风将一处处院子,变得茂盛而荒芜。
许多年以后,我在描写穿过村庄的那些风。想象漫过暗夜里树林的呼啸,漫过晨曦中的雾气氤氲,漫过暴雨中汹涌的绣针河,漫过河畔水杉林中的丁达尔光,漫过秋虫的呢喃、蟋蟀的吟唱,漫过无边绿色的田野,甚至漫过静谧却又暗中骚动的墓园。想象亦如风的流动,从历史到现象,从宏观到具体,从宗族到个人,村庄在我思绪的浮动中,渐渐呈现出衰老的真象。
我不敢想象多少年后,所有的村庄注定会从大地上消失,村庄所附丽的所有意义将会被连根拔起。从铁路、高压线、输油管道在村庄纵横延伸开始,从电视、网络、手机在生活中不可或缺开始,城市文明就开始沁进砖墙平房,不断尝试着与世界链接。先是意识,再是肉身,那个封闭的社会向开放的空间伸出触角,继而不由自主被文明所同化。于是村庄的进化日新月异,这并不只表现在变得干净整洁的面貌,实际上村庄正在默默瓦解,最终会被新型城镇所吞没。这是众所周知又心照不宣的演变,不过村民们在努力使这个过程延迟,因为内心的矛盾,因为内心的恐惧。几千年的农耕文明退场,结局自然酸涩难言,但终将土崩瓦解、顺理成章。
墓园也迟早会被改造,祖先的遗骸将得到重新安置,那个为祖宗崇拜所构建的幽冥社会也终将完成使命。乱糟糟的街巷和池沼会被整理,苹果园和枳树篱笆会被人工绿植更换,荒原成为绿地,墓园成为公园。谁也不会记得村庄的痕迹和人们身上泥土的气息。只有高铁如风从墓园故地飞驰而过,而盘桓在故园的风也注定会被这人工制造的风所冲击得头晕目眩。
风带走了一代代人,当它再带走在街角负暄的最后一代人,村庄就会隐入时间的深处,带走它全部的历史。
我被故乡的风吹走了好多年。好多年后,我才知道故乡最终也会消失在一场大风当中。
这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