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碑
天风鼓荡,千吨的海水倾倒在海碑之上,散作万斛明珠。
星河影动,亿万个梦堆涌着这块海上的顽石。
"砥柱狂澜""撼雪喷云",但终究是,"难为水"。
碑仰卧于水面,直言不讳。
文字浮在海波之上,书写着大明臣子的坚贞。
錾刻方罢,丹朱未干,八旗翻卷入关。铁蹄和炮矢撕裂了昼夜,天空和大地布满了烈火和硝烟。题刻的人卸下明朝的衣冠,陈情的笔墨投往北方的官阙,讨伐的戈矛指向南部边陲,从此一去不回,只把碑遗弃在了那里。
潮起的时候,石头沉入海底;潮落的时候,文字露于天下。
沉入忘川的记忆,被拿出来一遍遍冲洗、一遍遍辨识。
安东卫
一个王朝留下的影子,在大地上迷失了踪迹。
城池,官衙,府库,文昌阁,关帝庙……
六百年因青鸾的栖足,城池拔地而起。雄踞海隅,扼守江淮,屏障鲁齐,镇守疆域极东,面对沧溟万里。
凤凰台上,一时英雄云集。
时间的潮水冲刷过城垣,坚硬的钢铁逐渐锈蚀。勇武驯服于理学,兵法换算成权谋,屯垦化为自肥的牧场,阅武变成自欺的游戏﹣﹣三百年建设,最终崩溃于北来的一声鸣镝。
安东卫,被车裂于大地。
故城已逝,时间的废墟之中,仍伫立着一座隐形的城池。
你看,在幸存者身上,历史构成了仍在生长的历史。
圣公庙
项橐在山间小路上筑城,遇到了从临淄接淅而行的孔子。
子路收住缰绳,叱喝着让他闪开,他却不慌不忙地反问:是城躲马,还是马躲城?
孔子打量着项囊,想起一路躲避过的城池,想起了自己的年少时光,想起了在阙里演习周礼的情形,想起了那些贫穷但快乐的日子。在马蹄周旋过几十年后,没想到在僻处海隅的地方,遇到似曾相识的自己。
他下了车,躬身拜项橐为师。那一年,项橐7岁,孔子37岁。
车骑走后,烟尘未息。齐国的追兵捕获了孔子的老师,割去了他的头颅。
当孔子进入庙堂享祭,项橐也有了自己的庙宇。表情木然的放牛娃端坐在祭坛之上,面对着芸芸众生。他被人们需要,人们却从未问过他需要什么。
人们有意识地忽略了,他不过是乱世中的孩子。
浔河
群山唏嘘,泪珠汇聚成了浔河。
百川东到海,唯有你不能。
浔河,多么像70年代出生的人。怀揣一无所有的孤勇,十七八岁就离家远行。
当一场暴雨打碎沉溺的梦,你从昏睡中陡然觉醒,于是告别颓废的温床,去裂开山谷,去漫过丘陵,去溢出群山西行,转而南下,重启追寻海洋的征程。
苏北平原上,你终究迤逦成星散的渔光。半生的张狂,酝酿成陈年的酒;岁月的激荡,化为波澜不起的平静;那大地上撕裂过的痕迹,都是与天相搏的曾经。
夕阳下,人们只看到长流入海的壮阔,却不知道,潮汐的音讯曾寄托在一滴眼泪当中。
那山那水
夏季的时候,浔河站立起来奔跑。披头散发,流淌在大地上。而这个冬天,想必它又被封印进泥土,冰凌之下干涸至龟裂。
在河之洲,在水之湄,在水一方的那座叫做马髻的山,却从来都是硬的。硬得像是一块麦芽糖,那么粘口,让人咀嚼至黯然神伤。
至于一湖水,又怎么能载得动一只蚱蜢舟?它从夏季的传说顺流而下,直到在山下冻结成一个化不开的梦。
沉崮山
大旺山尽头的一座堡垒,沂蒙一万座叫做崮的崮中,最靠近海的崮。
沉崮,它的名字,沉重牢固。也曾箍紧海岸,缚住苍虎。
而今,它像是一头被锤过头的蛮牛,一点点软瘫下去。
肢解的碎块在海中重构为陆地,所有的骨骼,都是它失声的喊叫。
注:《岚山的碎影》首发于《星星诗刊》2026年第8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