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0年到岚山地方志研究中心工作后,经常要面对一些历史档案。因才疏学浅,虽不能“钩沉稽古,发微抉隐”,但日积月累,亦有小得。然而身为岚山人,却一直没有查考出“岚山”这座山到底在哪里。
到底何处是岚山?
这问题实在荒唐,就好比问泰山在哪里、嵩山在哪里,但荒唐就荒唐在,地图上确乎找不到“岚山”。导航搜“岚山”,出来的是岚山区、岚山头街道、岚山路,唯独没有一座山。《岚山区志》不载,《岚山地名志》不见。唯有康熙年间《安东卫志》,仅有一笔:“岚山在城东南七里。与鳌山连,一带高冈,多怪石苍松,峥嵘迭出。”一座本来有头有脸的山,却像“岚”字的本义一样隐入了历史的迷雾中,也算得上是咄咄怪事。
因为缺乏记载,于是众说纷纭。许多方志爱好者根据个人理解提供了不同的解读。有说岚山因地处阿掖山“山南头”而得名的,有说因海中石栅栏误读为“栏珊”的,有说是岩礁乱石尽头故命“栏头”的,有说是“烂山”雅化的,听起来似乎都有些道理,细究起来却又都无所凭据。更有甚者,断言此山形体微小,晚清以后,已然消失不名。这说法最省事,把考证的难题一笔勾销,但我很难相信,因为《安东卫志》记载的“一带高岗”绝不会是小丘小陵,会被轻松移去。况且用天地图比对,2006年至今的卫星影像显示,此地并无根本性的山川之变。
书法家苏贻正就是岚山头人,他告诉我:“岚山即虾子山,原址在今怡海华庭小区后面。过去渔民海上北望,它像一只卧岸的大虾。怪石嶙峋,景色怡人。可惜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开山取石,石料卖到苏北,几年工夫就没了,只剩下一个小水库。”我觉得这个说法有实物印证,似乎不虚,于是专程打车去了怡海华庭。
小区依山而建,俯瞰整个海州湾。在小区内循坡而上,攀至山顶。脚下是一个人工水塘,水塘边是居民开垦的菜地,菠菜萝卜各安其位。远处海港樯橹静泊,春日阳光照在水面,粼粼闪烁。如果这里曾是岚山,那它已经失去作为一个地名支撑的依据,我们就失去字面意义上的故乡。
正在惋惜间,一位种菜的老人却提供另一番说法:“岚山不是虾子山。翻过北面几座山,在安东卫东山一侧,北面和东面都是悬崖的那座小山,才是岚山。”他说自己常翻山过去锻炼,就在附近歇脚,而且有址石为证。他说话的口气极肯定,不过方位上是和《安东卫志》颠倒的,这就呈现了“岚山”的多样性,其结果是每个岚山人都有自己的“岚山”。
两种说法,都是本地人讲述,一为文化人,一为老年人,说得似乎各有道理,颇让人纠结。归途时,当我看到车窗外掠过成排的高大山体时,心中突然豁然开朗——或许我应该把所有人的观点结合起来审视——岚山本就是统称,恰恰是位于鳌头山以西、慈眉山以东中间的“一带高冈”,如同阿掖山并非独峰,而是包括老爷顶、北炮台等系列山峦的指称。古人站在高处一指,“那一带都是岚山”,这“一带”二字,本身就是漫漶的、宽容的。虾子山只是其中一座山,南炮台也是其中一座,如果各自截取来指称全体,自然各说各话,却也都沾着边。
明代徐可久《栏头山》云:“水势潮声动地来,数峰横拒大洋限。”,所言的“数峰横拒”,恰好印证了岚山不是孤峰独悬。如果执着一峰而求,自然“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我想起了另一个与我相关的“岚”字。福建的平潭岛因岚气弥漫也被称为“岚岛”,四岁时我曾在那里住过半年。彼时年幼,只隐约记得在山顶遥望海峡时的情境,那是一个潮湿的午后,海水在眼前无限展开。两处“岚”,一个守在我懵懂的年华,一个站在我知天命的时节。相隔千里,时空遥迢,却在我生命里形成了一种呼应的关系。
清代平潭名儒施天章有诗云:“何处飞来岫一丛,森然直树浪花中。往来云气天离合,荡漾岚光昼溟濛。万壑俯临谁作障,一声长啸欲乘风。游人不信蓬莱岛,尚在大江东更东。”这首诗,是为平潭所写,但更像是为岚山所写。细细读来,不由得心中一派岚气迷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