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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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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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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山行记

鳌头山

站在鳌头山顶环顾四周,远处关山如带,荻水拖澜,阿掖山雄踞天外,笔架山巍峨高耸。群山排沓,直至没入黄海。无边的大海上,厚重的云层低垂,犹见迤逦而来的海潮闪烁着光辉。

鳌头山并不高,海拔仅240余米,因形同鳌头从群山中探出而得名。鳌头以东连接着笔架山余脉,以北则是岚山实验中学。从山名来看,中学选址于此,实在寄托着莫大的深意。鳌头以南,环拢着一个红瓦石墙的小小渔村;以西则是被街道隔离的城区,山脚被修建成了一处休闲公园。

鳌头山的山体北侧,曾是一个矿坑,不知哪朝的愚人冒着破坏文脉的骂名也要挣几两银子,白手起家,点石成金,差点将山体夷为平地。如今矿坑被改造成池沼,采矿留下的绝壁,使鳌头山北面成了近百米的高墙,只能仰望,而无路可走。一个小时之前,我曾望壁兴叹。但一个小时之后,我在山上向墙根望去,不禁两股战战,头晕目眩。

山风浩荡,穿身而过。

半个小时前,由于在山北没有寻到山的路径,心有不甘的我转到了山南侧。环山步道上堆积着落叶,在脚下簌簌作响。阳光从松林间落下来,将市井间的喧嚣化为寂静的光斑。一直转到山东侧,看见三两户人家,柴门紧闭,阒无人声,只有风过檐角窸窣作响。再转个弯,路边突兀立着两株古松,突然就有两只野猫窜到道中,回头看看我,接着隐没入荒草深处。我这才发觉,猫的去处竟是一条似有似无的小径,于是,便沿着小径向上走去。

行不多久,小径失去了踪迹。小径断绝之处是一面石壁,石壁下端坐着一个黑面书生,正拿着书读。我起初以为这是位在山中研究周易八卦的隐士,到近前才发现他拿的是高中数学,顿时嘿然失笑。问书生前方是否有路,答曰:虽有,但不好走。

全是山石当路,再无密林与秘径。只能沿着石壁,手脚并用。古人云: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但我偏不信邪,非要继续行走,直至找到云的源头。此刻我成了攀岩运动者,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石缝间的可抓手、可落脚之处,从一处山石移动到另一处山石,除了眼前可见的石头,我已失去退路,只能奋力攀爬。这些三叠纪被压缩成型的花岗岩陡峭光滑,它们在此守候了亿万年,被时间剥蚀,被浪涛冲洗,被动物植物摩挲,如今它们高伫于我的头顶,遮挡着路的尽头。

我不服气,我不想让时间的力量轻易压垮自己。所以当我用双手扣紧、双臂支撑、双脚跨过它们,就像西西弗斯终于把命运的巨石滚到山顶的时候,世界在面前豁然开朗,心中充溢着无比的激动。

山风浩荡,穿身而过。

时间被浓缩成一个意象,所有的时间旅程都被压缩成了鳌头山顶的一粒灰尘。

水帘洞

东北3千米处的阿掖山中,三天前,我正在那里穿山越岭。

我看见自己一步步走进深秋的山野。晨曦正缓慢从山顶退去,云层堆叠上来。山根人工种植的景观植物红黄交织,营造出一派层林尽染的氛围。但越往上走,则色彩越变得朴素深沉,苍翠的黑松林包裹住了山体,间或有栗树从中抽离出来,栗树的叶片也是哑光的黄绿,不敢在庄严的秋山之中发出艳丽的变奏。山中的植被其实是丰富的,黄栌、青桐、白蜡、乌桕、桑、杏、竹、茅,数不胜数。但它们的色彩一样在秋山之中沉淀下来,将色相隐藏于光谱的暗处,并不跳脱,仿佛如此,才成就了山的沉默。

阿掖山主峰海拔314米,处在山脉的正中。它是一座中规中矩的山,雄浑但不奇崛。溪流飞瀑,飞禽走兽,一座山该有的也一样不缺。一般旅人不会对它产生过深的感情,不过是人生旅途中的风景。清代诗人宋琬登此山时,曾留下“未雨山如醉,既雨山如醒”的名句,或可视为对“阿掖(夜)山”命名的隐喻:滨海多雾气,天色经常昏黑如夜。诗中描写了雾气迷蒙中阿掖山昏昏似醉,一旦快雨浇透块垒,群山顿时清新如醒的情形,天穹之下,海岸之上,真是好一座“醉仙山”。不过宋琬在山中发了一通思古之幽情后便再也没回来。能够和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山产生共鸣的,一定是名不见经传的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人。他看惯了山中万千变幻之气象,自然胸中有此山之丘壑。

我在山西麓沿着登山石阶慢慢往上走,石阶顺着山势布置,曲折陡峭,上面落满松针,走上去得小心翼翼,否则就会滑倒。没半天工夫,就觉得气喘吁吁,腰酸腿疼。接近山顶,石阶路尽,折向南,便踏上了与山顶平行的小道,步行不到百米,便是“水帘洞”了。

云台山(花果山)上的水帘洞原来规模比阿掖山水帘洞要小得多,因为旅游开发需要,被人为挖通山体、引水做瀑,成了一处著名景点。阿掖山水帘洞与之相比则太过朴实无华,甚至已名不副实,除了洞中石髓渗水外,平日里是见不着涓涓细流的。唯一可以想象的是,暴雨天气,坐在洞中避雨时,才会见到岩口被水瀑遮挡住的奇观。水帘洞其实是巨石间的一条大石缝,阔约13米,高约3米,进深约6米,“实用面积”仅几平方米而已。除了洞口较高以外,洞上方的石壁类似有屋脊的阁楼,越往里“层高”越低,人在其中,不得不弯腰驼背,犹如虔诚的信徒。

水帘洞地势险要,站在其中可以俯瞰半个海州湾,天气晴好的日子里,甚至能看到莒南、赣榆的大半个疆域。它处在登山的中途,是可以歇脚的绝佳妙处,夏日可以避暑,冬日可以御寒,文人可以坐而论道,武士可以击铗而歌,樵夫放下柴担抽上一袋旱烟,仕女手持小扇凝眸望向飞鸟,浮生半日,胜却碌碌终生。小小的洞府,人或鸟兽来来往往,影子在石壁上活动,声音在石缝里喧哗。在市井声逐渐平息的深夜里,水帘洞就成了一个连接古今的时空隧道,充满了古代的影像和声音。

几百年前,东牟(今烟台牟平)游子李永强在此留下“仗剑上岩阿,今朝豪兴多。清流浴石髓,胜概壮山河”的诗句,李永强何许人也?何朝人也?为何来此?史料无存,只有这壁上偶然留下的指爪痕迹,仍在盯着过往的人,盯着这片河山。剑已消磨,豪兴犹在,风景如昨,岁月已改。

顺着李永强的目光所向,遥望脚下的山川,直到大地的边缘消失在迷雾中。

我看到广阔的大地上丘陵由北而南俯身化作平原,我看到丘陵由南而北隆起成高山。我看见由东而西大地上的道路犹如曲线,我听到自己心中一声低沉的叹息,犹如秋天的和弦。

我一眼望尽了我的前半生。原来,我的前半生就生活在一眼望尽的地方。而这一眼望尽的地方之外,是无限辽阔的疆土,是无限辽阔的可能,是大地,是天空,是海洋。但是,我却选择了待在原地。当你待在原地的时候,你无法认清自己,当你能够跳出来看待自己的时候,却发现青春已逝,已是有心无力。这种遗憾,是我的,是李永强的,也可以是经过水帘洞的任何人的。是什么使我们只固执于眼前的实际,而懈怠于对世界的追索?是什么使我们满足于当下的获得,而无意于对未知的探求?它不仅归咎于经济、才学、心智,更应该归咎于一种世俗的文化。我们在这个文化当中,犹如处在水帘洞时空隧道的入口。

水帘洞在我的身后,虚张着阔大的洞口。

我望向三天后的鳌头山,在那个山顶,正站着一个微小的身影。他是征服者,更是一个孤独的行者。

山中遇雨

水帘洞再往南,行不百米,又是两段垂直而上的石阶。

越过石阶,便是平坦的山顶。山顶黑松亭亭如盖,细密的松针滤去了山下的市井声音。空山阒寂,只有脚步踩碎落叶的脆响。遥看密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闲人用山石布置的一桌四凳,于是转身过去,坐在“石凳”上休息。

山风缓缓而来,起初只是在树梢,后来穿过林樾,似是海潮渐生,缓缓蓄积着势能。阳光洒在空地上,早已失去了夏天的灼热,光亮减少了几度,像是由白炽灯调整成了节能灯,色调变得温和而略显凉薄。

石桌由一块建筑废料构成,“桌面”是一块残破的大理石板。石桌石凳摆放的位置颇为诡异,像是神秘的祭祀场所。不由得想到这里可能是山妖狐怪夜间把酒言欢的秘境,似乎阳光也陡然黯淡了许多。转念一笑,笑自己胆小。拾起一枚石头,在桌面刻画一个放牛棋的棋盘,并顺手用石子和松塔当作棋子,自己下了一盘和棋。

离开林间空地的时候,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再有行人经过,看见棋局,肯定大为惊骇,以为是精怪所为。“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一局野棋,任别人怎么端详也难解其意,其实不过是我随意为之罢了。世界上那么多的意义、概念、追索、研究,有多少不是缘于过度解读?留下一个山间谜题,让后来人头疼去吧。

在山顶继续北行。风越来越大,云堆积起来,阳光一寸寸从山体上剥离,直至消失。我本没有目的地,看到天色不对,又没有携带雨具,便顺着山路往回返。只听得风声已如海啸,席卷过群山,而雨的声音逐浪而来,由东向西,由稀疏而细密,由细密而滂沱,骤然间大雨倾盆。山魂似乎随着暴雨而觉醒,所有的草木都嘶吼起来,在摇摆,在张望,在极力挣脱造物主的束缚。

雨水顺着石阶汇成小溪,脚下越发湿滑。这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将山中的我淋了个透心凉。在鳌头山上的那个我必然会哑然失笑,觉得这场突袭是命运的恶作剧,就是为了看我如何应对。三天后的我想起了此时我的想法:天要下雨,人自赶路,因果已定,何必怨天尤人,与其愤懑,不如从容地从那场大雨中走出。那时的我,一定想起了苏东坡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但我没有那么刻意和矫情,去临摹遇雨时的达观。人生一定要经历才会懂得,不在山中,怎么知道山中遇雨的实际情况?天地色变,不变者我,刻意讲究“一蓑烟雨任平生”大可不必,遇雨而缓行,更多的是无奈,而不是豁达。你必须经过的,你没有理由也没有地方可躲避。

出了阿掖山,进入岚山城区,雨恰如其分地停了。

一个湿漉漉的我,仰望着天空。

砚台山

从阿掖山中走出来的第二天清晨,我打车去了砚台山。

我在岚山居住了将近三十年,其中有六年的时间居住在砚台山小区,却一直不知道砚台山的所在。

十多年前,我在读《日照县志》时,读到清人杨大功一首关于砚台山的送别诗:“城头晓角动清哀,送客将归一上台。惨淡三山寒雨后,微茫孤雁薄云来。黄榆白苇歌始咽,画槛层楼梦屡猜。昨夜天风吹早雪,漫劳乡思怨残梅”。这首诗使我心动,我认为这是明清安东卫人写得最好的一首诗,情景交融,有家国情怀。

杨大功是顺治四年丁亥科进士,与宋琬同年。所以这首送客诗很有可能是宋琬到访安东卫时写下的。那是一个雨后清晨,拂晓的号角遥遥传来,在砚台山顶遥望黄海,云台山浮在海州湾像是即将起航的巨舰,一只落群的孤雁正哀鸣着穿越海峡。风起了,山下的黄榆和白色芦苇发出呜咽的和音,恰似此时的心绪。此时杨大功又为什么悲怀呢?

杨大功考中进士后,在山西当了三年知县,主要是负责征调军粮,三年后辞官回乡,史志中说他“囊清如水”,回家后不过是每日饮酒赋诗、优游林下。他有什么可愁的呢?明清鼎革已成定局,而且作为明代军户的杨氏家族已通过实际行动向新朝廷宣告了效忠,国仇家恨已成陈迹,自己的才华也得到了认可,何以如此消沉?

杨大功站在砚台山顶,只要站着,就是安东卫的一个文化坐标,就算猜不透他的心事,我也要到他站过的地方,看一眼他看过的景象。

车停在一个公园门口,砚台山已被改造成了城市公园,东距砚台山小区1公里左右。从东门绕山西行,由于山体海拔不足百米,整体坡度又不大,山的最高处并不好寻找。沿着蜿蜒的林间步道一直走到山的西北角,才发现头顶有一株大榆树突出于簇拥的竹林和灌木之上,这大约就是当年杨大功登顶之处了。

在一座石屋的西侧,我发现了通往山顶的石磴。沿石磴上行几十步,再向东一拐,一座残破的圆柱形碉堡出现在眼前,碉堡被密林和荒草淹没,四周污秽不堪。几百年前,此处当是楼台一座,如今已不堪凭栏远眺,只有黄榆白苇仍呜咽如初。由于实在不宜久留,只好沿着石磴缓步走下山去。

杨大功的目光仍在台上寻找着。他看不到三百多年后我的寻找,仅仅因为他的一首诗。歌咏的声音已在风中成为碎片,飘零了,消散了。他的悲怀挂在枝头,无人能解。

我顺着小径走出公园。偌大的公园只有我一个人,就像偌大的阿掖山空山不见人。

往南去,就是海。

穿过两条街道,一个人走向海边。

这时候,我看到了最为壮阔的景象。

海是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猝不及防,一个巨大的惊喜在面前绽开。

城市逼仄的街道尽头,天空像穹幕电影一般无际展开,巨大的白色云朵堆满了天空,晨曦从云隙投射到海面,海面成了一面浩瀚的银色镜子,这面镜子又把光反射到云层下方,使得所有的云朵也都被镀上了一层银装。这个明亮的世界让我目瞪口呆,心中充溢着无名的大喜悦,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跑到沙滩上,在海天之际,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没有五彩的云霞,只有一片光明的世界。在这光明的世界里,时间如同须弥芥子,无限大又无限小,如同起源日。我张开怀抱,听由风来去,听由海鸟来去。在那一刻,我感受到了秋天的壮丽与庄严,感受到了时间对于自己年龄的意义,也感受到了在自然壮美的永恒的景色之下,人类的悲欢是何其微不足道,包括历史、文化,无不在这幅永恒的画卷面前褪去伪装,成为渺小的浪花或砂砾。

我仰望苍穹,仿佛看见云层之上,宇宙之中,有一双大慈悲的眼目俯瞰着我,虽然我不过是一粒微尘。它使我不必局促于自己的渺小,不必局促于地域的困囿,它使我认识到自己所处地域的重要,使我认识到自我圆融的重要。

这天与海不就是别人不可企及的远方吗?这做人的体验,难道也能复制粘贴吗?

对于历史,悲哀什么?对于自身,怅惘什么?对于生活,奢求什么?

我张开双臂,给五十岁的自己一个大大的拥抱。

归途

下山时,仍然无路可循。

身体仰卧,紧贴石壁,一点点往下蹭。觉得实在是手足无措时,便歇口气,去看云。蓝天,白云,高天上流云。秋日的天空高远,而云朵似乎又触手可及。看看在季节中色素沉着的树木,看看落叶萧萧落于山阴。

休整片刻,继续寻路,直至在峭壁之上滑到一个仅供落脚的地方,然后接着寻找下一个点位。当我从石壁上跳下来时,黑面书生明显是吃了一惊,大约他从来没遇到如此胆大的一个狂人,居然不按套路出牌,从没有路的地方冒了出来。我搓了搓双手,笑着对他说:山名鳌头,是个好兆头,祝你来年独占鳌头。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我扭头就走,再没回头。

萍水相逢。对于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来说,或许彼此都是传奇,就把这份神秘感藏在山中吧。我们一生中会有无数次奇怪的偶遇,不是必然,仅仅出于概率的需要,为了概率而绞尽脑汁,大可不必。

穿过荒草小径,两只猫又出现在两株古松附近,似乎见我安全回返,对视了两眼,又隐没到草丛中去了。

碰到一个上山的年轻人,问我:山上有什么?

我说:这个问题问得好,你心中有什么,山中就有什么。石头,树木,白云,历史,文化,自我。当你想到什么,就能看到什么。而其实,山中的确没有什么,只有无穷无尽的风。

年轻人笑了,问我:你是老师吧?

我还给了他一个含蓄的笑。按照我的路线,他一定会在石壁前望而却步。

从小路转到公园步道时,我回望了一下山顶,半个小时前的我留在过去的时空。我的所思所想,我看到的阿掖山中的旅程:关于水帘洞的遐思,关于戏谑留下的棋局,关于暴雨中的信步行走,其实都是我性格的化身;我还看到砚台山上的行走:关于本土文化的追索,关于往来成古今的思索,关于面对天地一新的心胸豁然开朗,这其实都是生命进入深沉肃穆的秋天的证明。

天,地,海,人,在行走中达成了和谐,共同为这深秋增色。三天前、两天前、此刻,我从不同的时空穿越成一个完整的自己,这个完整的自己融入了不同的山野,从中获得了不同的思考和结论。

宋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把山刻画得雄奇磅礴,满纸的压迫之下,是几个缩手缩脚的行人和毛驴。而我的秋山不是如此。我的秋山,人、山、海是一样的比例。

一路走来,原本不是我在山海,而是山海在我心中。

2026年11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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