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中学暑假,母亲说,邻居都去金乡打零工,你在家没事,也一起跟着去吧。金乡县是我们隔壁的一个县,以盛产大蒜闻名,比我们县富裕的多,因此一到农闲时节,村里很多出不了远门的人都去金乡打零工,挣些钱补贴家用。
头天晚上,我收拾好几件替换的衣服,第一次出门打零工,多少有点紧张与兴奋。金乡县虽然很近,但对于没咋出过远门的我,也算是大地方了。早晨天刚亮,我就和堂哥、堂叔几人先坐车到我们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到金乡,我还清楚的记得那时从我们县城到金乡县的车费是5块钱。
从我们县城汽车站坐了一个小时就到了金乡,车辆停在有着两个石狮的桥旁,堂哥说这就是金乡的劳务市场。我下了车,一看马路两侧都是背着简易布包的人群,男人大多光着晒的黝黑的膀子,有人在路边打牌,有人在抽烟静坐,有人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一旦有穿着整洁的雇主过来,人就哗地一声围上去,“往大车上装蒜,20一天,要5个人,有人去不”“20太少了,25行不”“管饭不,钱能当天给不”“就20,管中午一顿饭,愿干的跟我来”,不一会就有5个人跟着雇主上了三轮车扬长而去。有人议论,“20实在太少了,前几天都25的,除去吃住不剩钱了”,“今天的饭钱还没着落,在这坐着也是坐着,20也是钱,下次再有20的我就去”,剩下的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中午的时候,我们也没找到合适的活,堂叔就带着我们去路边摊上吃面。面条端上来,很大的一碗,上面有几个菜叶、几点油星,一块钱一碗,小菜的话有两块、三块、五块的,当地产的啤酒在泡沫箱用冷水泡着,一块钱一瓶,但大部分人都不舍得小菜和啤酒,有这一块钱一碗大分量的面足够他们吃饱。
到了晚上,我们依旧没有接到活,堂叔便带我们去住旅店,说明天咱们早起,早起容易接到活,要不然在这吃和住都要花钱。所谓的旅店就是旁边村里人在院子里搭的简易房屋,里面是大通铺,每个铺上都有蚊帐和被子,房屋里和被子上有着浓浓的汗味和脚臭味,折腾了一天也不嫌卫生环境了,我倒头就睡,睡梦中迷迷糊糊的被人摇醒,原来是老板开始挨个的收钱,每个床铺一块钱。第二天天还没亮,堂哥把我叫醒,水龙头下简单洗下脸就来到劳务市场。一个穿着对襟衬衫却没系扣子露着紫色胸膛、满脸胡茬的汉子骑着摩托三轮过来,张口大喊“要8个人,码头上挖沙子,一天最少50,要壮实的”,堂叔带着我们抢先上了车,那一瞬间踏实了,心想终于不算白吃饭啦。
很快我们到了一条河边,主家就是刚才那个满脸胡茬的黑汉子让人给我们下了面条喝,满满一大盆,说“大家可劲吃,吃饱了找个树底下睡觉,养足精神好干活”。后来才明白,我们这个活就是挖沙子,也就是运沙子的船来了后,我们用大铲把沙子装进一个铁斗里,然后吊机把铁斗吊到岸上的空地里,装一铁斗沙两块五毛钱。船什么时候来没个定点,有时早上有时中午有时半夜,不管什么时候来,只要船一到我们就得上船去挖沙,一挖就得七八个小时。那沙子还带着水,一铲就三四十斤,铁斗大概一米五左右高,也就是说没一次我们得端着三四十斤的铁锹抬到1米五左右的高度。一铁斗差不多2000斤,两个人一组,每人要端30次左右能赚到一块二毛五分钱。时值盛夏,船舱密不透风,或许还是个学生,比较矜持,虽然上衣能拧出水来,却不好意思脱下。一会船主过来,说小伙子你这样会热晕的,只穿一个三角裤头就行,咱出力挣钱又没光屁股不丢人。
挖完一船沙,我们就拿个纸箱子展开,在树底下就睡了,这样也省了那一块钱的住宿费,虽然有蚊子,但太累,也感觉不到蚊子咬。最害怕的是船半夜来,有时睡的正香,被叫醒,一问才凌晨一点,主家招呼挖沙子,只好挣扎着起来。全身又酸又疼,那铲沙似有千斤重,似乎像个魔鬼一样把我身上的肉与汗都吸干。我在心里默算,啥时候能挖完这船沙,身体几乎像个机器人一样,机械化的在铲沙装沙,折腾到早晨8点多,终于把这船沙装完,我累的几乎虚脱。
期间船主的媳妇路过船舱,问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我说18,干完活的时候,她叫住我,说小伙子留下帮我抬个东西。等他们都下船后,这位大姐问我家在哪,家里都有什么人,读过书没,然后让我先等下,一会儿她从后舱端来一盆面条,上面放了整整四个荷包蛋,说吃吧孩子,吃饱了不想家。手被磨出血痂我没有哭,累的头晕脑胀我没有哭,看着这一盆热气腾腾的面条,我瞬间泪流满面。吃完我帮大姐收拾碗筷,大姐说你忙了一整夜赶紧睡觉去吧,船还得等一会走,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姐帮你洗洗。等我醒来,满是汗味的衣服洗的干干净净,衣服的兜子里鼓囊囊的,一摸是塑料袋子里装着一个香喷喷的大鸡腿。抬眼,船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离开,从此再也未见过这位好心的大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原来干完活腰酸背痛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快开学的时候我挣了1500块钱,当时对于我来说是一笔巨款,我把这钱数了又数,放在贴身的衣兜里。
时间一晃已过去二十多年,每当路过生活的城市天桥下揽活的农民工们,我就想起那段在金乡挖沙子的岁月,想起那位好心的船主媳妇大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