娅楼掀开床铺板,床腿处整齐地码放着几个塑料袋,那是父亲过季的几双鞋子被母亲洗净晒干收纳起来的。娅楼解开塑料袋,忍不住将手探进鞋子,干燥的鞋子里竟然有些温热,像父亲弥留之际手心里的余温。
憋了几天的泪滴终于从娅楼眼里滚下,“噗簌簌”地砸在脚边一个褪色的塑料袋上,娅楼将手从鞋子里抽出,楷抹着塑料袋上的泪滴。她发现这个塑料袋里装着长方形纸盒,掏出来才知道是瓶酒,一瓶鸡公山大曲。
一同收拾父亲遗物的母亲看到酒,想了起来:“那年你表叔刚提副校长,你爸就将这瓶酒留着,想等你表叔来拜年时一起喝,谁也想不到你表叔说走就走了,大正月间的……”母亲瘫坐在椅子上,父亲走的时候也没出正月。
娅楼给小艾打电话讲父亲留存的鸡公山大曲,小艾咂咂嘴:“这样啊……我们回老屋吧,我妈到我弟那里住了。”小艾强调:“那里空着,正好可以说说话。”
“到底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娅楼心想,小艾还是知道此时的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搁置心思。
推开院门,只见青灰色地砖上长着一层暗绿苍苔,幽幽复悠悠。
小艾老屋还是娅楼记忆中的样子,客厅与表叔的卧室兼书房由一扇竹隔断隔开,竹隔断上糊着的白纸已泛黄发脆,阳光透过房顶的明瓦斜落在竹隔断上,便有昏黄交错的竹编拓印在白纸上。
娅楼轻轻揭开包装盒盖,掏出里面的白瓷瓶,瓷瓶底下有轻微的霉点。
娅楼一手握住瓶颈一手托住瓶底对着光照,细腻的白瓷瓶浑然一体,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她说:“这酒一放就是……三十三年。”娅楼在心里默算小艾父亲去世的时间:“那时咱们才二十?对,二十岁,我记得那年去广州,第二年春末回来后听说表叔走了……老哥俩没有喝成的酒,今天就由咱老姐俩替他们喝。”
随着娅楼打开瓶盖,一股浓郁的酱香酒味突然蹿出,仿佛解除了封印的精灵,在她们鼻端恣意飞舞。
小艾不禁低叹:“好香呀!”只见透明玻璃杯中淡黄色的酒液边缘向上弯曲,像悬浮在静谧夜空里的一弧弯月。落在桌面的两滴酒液却呈饱满的圆月状,互相推搡,又相互吸引。
小艾握住杯身,像握住父亲的手,湿润而有点灼热。记忆里,父亲每次领着她到街西头娅楼家吃饭,酒后总是牵着她的手一起走回街东头:“哎,我知道咱们俩家是亲戚,但一直搞不明白我家与你家究竟什么关系。”娅楼总是说她姑奶就是小艾的奶奶,可是奶奶在世的时候,并不见娅楼家与小艾的奶奶走动啊。
娅楼捧起酒杯嗅了嗅:“咱俩家的故事呀,就如这杯中酒——绵延而醇厚。”她抿了口酒,闭上眼,酒液伸出妖媚的舌头在她口腔里舔舐,一股灼热冲到喉咙又攻城略地般一路向下,四肢百骸随之升腾起一股暖流……激荡起休眠在脑海里的往事。
娅楼沉吟道:“表叔去世早,没来得及告诉你过去。”娅楼心里却发出另一个声音:“即使表叔当年没去世,但二十岁的我们谁会关心过去?我们心里只有将来。”她也是在这几年才知道陪伴的真正内涵,才会每年回故乡时安安静静地倾听父母聊聊过去的事。
娅楼看着小艾因酒劲上来而显得湿漉漉的双眼:“表叔刚满月姑奶就去世了,你爷爷又娶了。”娅楼记得母亲讲那时奶奶还去喝了喜酒并认下新的二姑奶。
小艾恍若大悟:“哦哦,难怪我还有小叔、小姑,但他们与我家不亲嘢。”
娅楼说:“你爷爷在你爸七、八岁的时候也去世了,你奶奶便带着你小叔、小姑改嫁,你爸姥姥也就是我老太把你爸接过来,与我幺爷、我爸一起生活。你后来经常喊的奶奶,就是卖酒曲的那个奶奶其实是你大奶。”
娅楼想起炎炎烈日下浉河边的护坡上,蓝紫色穗状花序的凤颈草丛中,一老奶奶头上搭着一条旧毛巾,弯腰薅花,年幼的小艾则坐在草丛里,她将紫红色益母草花摘下来首尾对接串成手链戴在腕上。
看着小艾期待的眼神,娅楼继续回忆道:“你大爷很早就去世了,没有留后,你爸在我老太家长到十二岁又被你老太接回去,过继给你大奶,由你大奶照顾。虽说接回去,可都在一个街上,平时还与我爸一起去上学的。”娅楼想起父亲讲他十二岁时,与幺爷、表叔一起到对面山岙窑上用架子车拉水缸送到合作社挣学费的事情。“架子车由我爸扶车把,你爸在前面拉绳,幺爷在后面推,年龄相仿的叔侄、舅甥三人一天一个来回,走的脚底起水泡,幺爷舍不得年龄最小的你爸,每次买一个烧饼,都会分给你爸一半,幺爷与我爸再分另一半……”
小艾端起酒杯:“哎,到现在才知道这前因后果。”她呷了口酒:“我觉得我老太很厉害,我奶怕她。”
娅楼笑道:“那个年代都如此,不是怕,是敬重。你都不知道当时你们老李家在咱街上多有钱。”
小艾撇撇嘴:“有钱?有钱我老太还靠卖酒曲为生?”
娅楼想起父亲讲过小镇历史上的三次火灾,最大的一次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火势从西边开始烧起,一直蔓延到东边李家大院,当时表叔的奶奶从火场里抢救出一个铁匣子,却不料有人趁纷乱际夺走了铁匣子。
娅楼说:“这两场火都烧到你老太家,再有钱也背不住大火烧。”
小艾黯然道:“是的,打小起就记得我老太卖酒曲卖小百货,后来我老太死了,小百货给了我妈,我奶接着卖酒曲。我妈做小百货生意的收入超过我爸的工资,我爸每天下班回家烧好饭就到三里店桥头接我妈,我妈有时忙的连中饭都顾不上吃,得赶紧到浉河市场去进货,要不然赶不上第二天卖。”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对面山上曾经寸草不生的火石山探测出丰富的珍珠岩与沸石粉矿藏,于是带火了周边的土城、三里店,表婶每天挑着小百货步行十几里路在这两地轮番赶集。
小艾像想起什么似的:“咦,好像就在那前后?河边的凤颈草没了,我奶只好用辣蓼花做酒曲,可辣蓼花做的酒曲酿甜酒时总有股辛辣味,没有凤颈草花做的酒曲香甜……前几年辣蓼子也少了。”小艾眼底有雾泛起,她仿佛又看到几年前在白色粉尘里挣扎的小镇,还有一线浉河水在无孔不入的稀薄粉尘里奄奄一息:“连做酒曲的浉河水都不能用了。”
娅楼惊讶道:“啊?我还在想你家祖传的酒曲怎么到你手里就断了呢。”
小艾鼻子一皱,白了娅楼一眼:“哪里是我想断的哦,是没有酒曲引子了好不?没有了酒曲引子,库存的几个酒曲都生牛子了,钻的尽是窟窿,我妈也舍不得扔,还说晒一晒酒曲里的牛子就爬出来了,不碍事。”
娅楼晃了晃瓶子,给小艾空了的酒杯续上:“表婶做的甜酒酿又香又甜……”她砸砸嘴,仿佛在回味。
小艾扶着酒杯:“我记得你爸到我家喝酒时,我妈怕老弟兄俩喝醉,看喝的差不多了就煮点酒酿给他们醒酒。”
娅楼大笑:“是呀,两人喝完酒,一个人站起说要回家,另一个人就站起来去送,最后总是你送我到家门口、我再送你到家门口,就这样送来送去,把天都送亮喽。”她心里一动,想起表婶晒酒曲牛子时,并顺手晒书的事儿:“还记得以前上学时偷看你爸的藏书不?那些书还在?”
小艾眼睛笑的弯起来:“记得呀,还在那儿。”
小艾爬上书桌,娅楼也搬过椅子站上去,却好像踩在云端。
她们将木箱盖慢慢推起,目光所及处,一本本书静静地躺在箱子里,却再也等不到主人翻阅。
书上面还有一个没封口的牛皮纸信封,小艾好奇地摸摸,将手伸进去,掏出来一个红纸包,打开纸包,里面居然包着一支凤颈草花。
小艾也不知道这酒曲花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只看到曾经蓝紫色的凤颈草花此时褪成淡蓝色。
娅楼捻起凤颈草花,醉眼饧忪里,她仿佛看到清浅灵动的浉河水里,有两个少年正手牵手涉水过河,河对岸坡地上一片蓝紫色的凤颈草花,盛开如海。
娅楼抓紧小艾的手,喃喃却清晰地说:“浉河水回来了,凤颈草花也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