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节,几乎是一夕之间,城市的大街小巷就安静了许多,犹如一位整日吵吵嚷嚷的壮汉,突然间变成沉默寡言的老者。只有那火红的灯笼,像一朵朵花儿,开遍城市的大街小巷,在风中诉说着年的故事。
相比之下,过年期间的乡村却比平时热闹了许多。给人一种“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的感觉。
一直以来,广袤的乡村以它那阔大的胸怀,一任传统的年味恣意澎湃着。不管是置身其中的体味,还是记忆里的回味,传承了千年的民间民俗文化传统的滋味,都是那样的醇厚与甘美。
我的故乡是皖东的一个小村庄。小时候,那里过年期间,除了有放鞭炮、燃烟花、跑旱船、舞狮子、闹花灯、走亲访友等风俗外,村子邻里间自发的团拜活动,也是正月里的一个亮点。
大年初一早晨,村里的鞭炮声刚歇下来一会儿,“新年好”“给您拜年啦”等祝福声,便在左邻右舍间频频响起。它们如同一轮轮的爆竹声,在村中热烈地响起。
欢快的脚步声、爽朗的笑声,随风而聚,越聚越多,合成游龙似的拜年队伍。它像一串串“挂鞭”,从这户响到那家,将整个村子点燃了起来。叽叽喳喳的麻雀,追着喜鹊,呼啦啦地,从一个枝头扑腾到另一棵树上。远近的犬吠声,和着鸡鸣,一阵接着一阵。整个村子都洋溢着活泼的气氛。
在父老乡亲浩荡的队伍间,也有村里小孩子们穿梭的身影。其中,有的手里拿着糖食,一边走一边与同伴分享着甜蜜;有的勾肩搭背,时不时附耳说着悄悄话;有的跑着跑着,突然站了下来,迫不及待地翻开口袋,瞅一眼里面的鞭炮;有的指着自己身上崭新的衣服,神秘地一笑,然后像欢快的小鹿般跑开,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每到一户人家,我总会被墙上的年画吸引。它们像一扇扇通往不同世界的窗户,令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细细品味其中的故事与韵味。军烈属家庭专有的年画,带着别样的庄重与荣耀,在村里是凤毛麟角,时常让我忍不住上手去轻轻抚摸一下。有时看得入迷,一屋子人都快要走完了,惊觉过来的我,赶紧向主人招呼一声,拔腿就跑。生怕只剩自个儿一人,被热情过头的看门狗“欢送”。
人群一家接着一家地拜访。估算着快要到我家了,我和弟弟像两个尽职的哨兵,飞也似地跑回家。向父母亲禀报的同时,一边忙着和他们一起,把家里的大小凳子一一摆开,准备好洗手与擦脸的热水、待客的茶水与糖食,在门口不时地踮起脚张望着,心中颇有那种“蓬门今始为君开”的期待。
那时我家的草房,在村里一众砖瓦房中,很是显眼。但更醒目的,是家里堂屋的那面奖状墙,它是村里的唯一。一张张奖状占据在中堂两侧,它们是姐姐和弟弟历年来努力学习的累累硕果。我的奖状虽少,但也有一两张。另外,通过走访,我对家里的年画也很有信心。诸如“高山流水、松鹤延年”等,也是别人家所没有的。借着拜年,从乡亲口中获得赞美,是我心里藏着的隐而不宣的小秘密。
乡亲们陆陆续续地来了,家中顿时变成了一口沸腾的大锅。众人的欢声笑语与热烈的议论,像一杯杯甜茶温暖着我的心灵。突然,屋外响起了敲锣打鼓的声音,乡村文艺宣传队也来村里拜年了。各色队伍像一团团热烈的火焰,瞬间点燃了人们的目光,将热烈的节日气氛推向高处。
春节团拜,不仅仅是故乡农村里的一种风俗,更是连接着每一个村民情感的纽带。在温馨而祥和的氛围中,亲情、友情、邻里情、乡情,像醇厚而甘美的米酒,甜了人心,香了记忆,醉了岁月。
如今,乡亲们搬迁到了镇上,生活方式发生了些许变化。但邻里之间、亲友之间走动得更勤了,相互拜年也更方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