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黑山,不是看的,是“遇”的。
在牟定县戌街乡的东方,大黑山如同一块被遗忘的神秘镇纸,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压制着牟定与元谋之间不安的风尘。初见它时,你可能会因为它的沉默而感到惊讶——1971米的海拔在云南众多山峰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出,稀疏的植被也无法完全掩盖那些裸露的白色石英岩。这座山有一个朴实无华的名字:大黑山。
这个名字源于早年森林茂密时远望如墨的景象。1982年地名普查档案中关于它的记载简洁明了,就像一份地质报告:东西走向,面积4.5平方公里,由燕山运动形成,属于元古界岩层。踏上白沙村委会堂门前村向北的旅程,穿越交雷丫霸隘口,仿佛瞬间步入了山的灵魂深处。
山风拂面,携带着栎树叶片的沙沙作响、柑橘园飘散的甜蜜香气,以及一股深邃而古老的气息——那是岩石在岁月长河中悄然氧化的味道。沿着缓缓上升的坡道前行,每一步都似乎深入到这座巨山的心脏之中。
此刻,你才恍然大悟:山之“黑”并非色彩,而是岁月沉淀下来的密度——一种视觉上的重量,见证了千万年时光的流转。
在这片神秘的山林中,我踏上了寻找大黑根菌的旅程。村民们流传着一个传说,称这些菌子拥有灵性,它们只在阳光充足的缓坡上、腐殖质最肥沃的地方生长。
不久之后,我便在松针的掩映下发现了那些若隐若现的黑褐色菌盖,它们圆润饱满,宛如缩小版的山峦。当我弯腰采摘时,指尖感受到的是那一丝微凉的湿润——这是大自然呼吸的节奏。随着袋子逐渐被这些黑色果实填满,我仿佛参与了一场神圣的仪式——我不是在索取,而是在接受。我接受着这座山赠予的一切:它的落叶、雨水和岁月的沉淀,共同孕育出这些珍贵的黑色瑰宝。
站在山腰,视野豁然开阔,仿佛心灵也随之宽广。回望来时路,堂门前的老村土墙青瓦,在岁月的洗礼下,已斑驳成一幅水墨画中的几抹淡墨。而牟元公路边的新居,洁白如雪,犹如刚刚铺开的宣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极目远眺,观音堂河宛如一条银亮的血脉,在秋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滋养着百亩柑橘园的翠绿与金黄。现代农园里规整的田垄、光伏板阵列反射着幽蓝的光芒,在秋阳下焕发出勃勃生机。新与旧在这一刻交织共存,如同山岩层叠——元古代的白色石英与今日表层土壤,在同一个垂直空间里和谐共生。
快到山顶时,坟茔出现了。 在这片不孤单的墓地中,石碑错落有致,新旧不一。有的石碑上雕刻着精致的莲花图案,而有的则保持着原始的粗糙质感。此刻恰逢箐头村的李大爷,他对我说:“那些搬离的人,他们的灵魂永远留在了山上。只要坟还在,他们的根就还在。”他边说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抚着一块斑驳的墓碑,目光投向山下蜿蜒的公路,那里是他儿子新建的三层楼房。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这些坟墓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时间长河中的锚点。它们是迁徙的人们抛向岁月深处的石锚,确保记忆之舟不会随波逐流、渐行渐远。而山峦则默默见证这一切,以其亘古不变的存在为人类提供了永恒的幻象。
站在主峰之巅,狂风呼啸,气势磅礴。东方天际,观音堂河在轻纱般的薄雾中蜿蜒流淌,宛如一幅流动的篆书。那两座被当地人亲切称为“守山童子”的小团山,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它们紧紧依偎着主峰,既像孩子依恋母亲的温暖怀抱,又似忠诚的卫士守护着君王的安宁。
堂门前村九十岁高龄的王奶奶曾盘腿坐在火塘边,用她那漏风的牙齿向我娓娓道来古老的传说:“老一辈人常说,这两座小山是山神派来的童子。一个掌管着山上草木的荣枯更替,另一个则守护着山下人畜的平安吉祥。”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如今的人不再相信这些古老的传说了。但你看,树木依旧茁壮成长,人们依然生生不息,而这座大山……依然屹立不倒。”
“山还在。”
这简短的三个字如同深沉的钟声在心间回响。它不仅经历了燕山运动的激荡,见证了古老岩石的风化,还目睹了森林从繁茂到稀疏的变迁,接纳了村庄的迁徙与坟茔的更迭。在它的每一道褶皱中,都隐藏着不同的时间尺度:地质年代以亿年为单位,森林历史以千年为度量,村庄故事以百年为周期。而我的这次造访,不过是时间长河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当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大黑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被拉长,如同一位温柔的画家,用深邃的光影覆盖了整个谷地。那影子并非黑暗,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光芒——它柔和了新居刺目的白光,平衡了柑橘园跳跃的金色,最终将一切融为宁静的灰蓝。
我站在交雷丫霸的隘口,回望那最后一眼。山体已渐渐融入夜色之中,唯有轮廓依稀可见,宛如天地间最淡墨迹的最后一笔。在袋子中,那根大黑根菌散发着清新而凛冽的香气,它唤起了我脑海中《庄子·知北游》中的哲思:“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大黑山正是如此静谧而深邃。它不声张自己的诞生,不评述植被的更迭,也不解释为何既能包容古老的坟茔,又能映照现代光伏板的微光。它只是静静地“存在”,以最朴素的姿态,诠释着最深邃的“道”——那就是包容。它包容了崛起与侵蚀、繁茂与荒芜、逝去与新生,以及所有看似矛盾的时光层次。
当我们这些探索者踏上归途,我们所携带的远不止一袋菌子。我们所带走的,是一次深刻的“永恒”体验:永恒并非静止不变,而是如同这座山一般,在不断的变化中保持着某种相对的稳定;是在无尽的更新换代中,保持某种本质的恒定不变。我们的生命虽短暂如菌子般朝生暮死,但我们所建造的房屋、开垦的土地、留下的墓碑,乃至这一次的仰望与攀登,都将成为山的记忆里又一层薄薄的土壤——虽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随着车辆缓缓驶离牟元公路,大黑山的轮廓在后视镜中渐渐变得模糊,仿佛融入了天际线。然而,它在我心中却愈发清晰,扎根深处。那片深沉的“黑”,已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印记,而是我精神世界的底色——在喧嚣尘世中保持一份宁静,在时代的裂变中洞察连续性,在“人定胜天”的狂潮中,对自然的伟力始终怀有敬畏与谦卑之心。
大黑山,如同大地向天空倾诉的沉默诗篇,其笔墨之浓郁、之深沉,无与伦比。它不传授成功的秘诀,而是展现存在的艺术;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铺开一片供心灵遨游的天地。当你被现代文明的耀眼光芒所迷惑时,请让思绪飘向那座沉稳的黑山——它是所有色彩得以显现的背景,是所有声音最终归于平静的归宿,更是我们躁动灵魂最终得以安歇的、宽广如夜的怀抱。
无论我身在何方,只要心中浮现那一抹深沉的“黑”,便有一片静谧的土地在心底悄然升起。它如同时间洪流中永不褪色的底色,是喧嚣尘世中的一抹宁静韵律,提醒着我——在所有追逐与变迁之上,有一种如山般坚定的存在,它沉默不语,却滋养着世间万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