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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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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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勐冈河

大地血脉,岁月诗行在我所生活、所热爱的这片滇中红土地上,在楚雄州牟定县的东北角,流淌着一条名叫勐冈的河。“勐”是坝子,“冈”是中间,她便是坝子中间那条温润而坚韧的脉络。她自白马山的怀抱中醒来,蜿蜒七十公里,一路穿山越岭,既是牟定与元谋两县相依相望的温柔界碑,也是金沙江、龙川江血脉里一支跳动的分支。她的身影,时而隐匿于蟠猫、戌街的深谷,时而坦荡于元谋的热坝,最终将一路的故事,交付给浩荡的金沙江。这是一条地理意义上的河,更是一卷写满传说、炊烟与生命回响的流动诗篇。

在翻山越岭的旅程尽头,我首次邂逅了勐冈河。从戌街水桥村委会向北而行,远处的深箐首先映入眼帘。然而,更令人震撼的是那潺潺水声——它并非单调的哗啦声,而是飞泉挣脱崖壁的激越宣言;是地心深处传来的、如高铁穿越隧道般的沉雄呼啸;是长风掠过万千叶尖的绵绵细语。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宛如大地深沉而有序的呼吸,让人仿佛置身于大自然的怀抱之中。

及至走近,她豁然展现在眼前:狭窄处,是碧玉簪划过青石留下的一道深邃墨痕;开阔些,便成了一匹抖开的、光斑跳跃的翡翠绸缎。河水是那样绿,绿得像是把两岸疯长的丛林与蕨类都溶化了,再经亿万年的沉淀,才滤出这一河澄澈而浓郁的碧意。水声哗哗,不再是遥远的背景乐,而成了一曲贴地而行的交响,鼓动着你的耳膜,也熨帖着你从尘世带来的焦渴心绪。

而河畔最奇绝的,莫过于那“树包石”的风景。一株苍劲的麻栎树,它的根,不像寻常树木那般谦卑地潜入泥土,而是如青铜浇筑的巨掌,又如充满渴念与力量的神经,将一块巍然巨石紧紧拥在怀中。根与石,已分不清谁吞噬了谁,谁又成就了谁。它们相互嵌入,彼此支撑,在漫长的光阴里长成了一体——那是生命对恒久的执拗拥抱,是柔软对坚硬的一场温柔征服。

这奇观,不正是勐冈河精神的具象么?她的水流,看似柔顺,却以千万年的耐心,将顽石摩挲得圆润如卵,温凉似玉。那些河床里的石头,有的酣卧如巨象,有的叠聚似群狮,有的光滑如宝镜,它们都是时间与流水共同雕琢的作品,是勐冈河赐予大地的、可供触摸的岁月勋章。

关于这条河,有一个传说在民间口耳相传。说是有仙女见百姓背水艰辛,欲搬山阻水,引河入村。她一夜负山而来,奈何天色将晓,仙踪难留,只得将那未竟的工程留在了河心。于是,便有了那座耸峙的“仙人山”,也有了河水绕山而行的九曲回肠。这传说,赋予山河以慈悲的初衷,让每一道波光,都仿佛闪烁着未竟的愿望与守望的深情。

而现实里的河畔,同样生机盎然。山羊群如散落的云朵,在山脊上自在来去,它们认得主人的呼唤,以自身的繁衍,垒起山民们崭新的屋舍。密林里,野猴嬉戏,山药藤蔓攀援直上,仿佛要赴一场天空的宴会。同行的村干部小罗,说起童年在此截流捕鱼、就地烹鲜的野趣,眼里仍跳动着与河水一样清澈的光。勐冈河,她不仅灌溉田畴,更滋养着最鲜活、最本真的人间烟火。

当我们不得不踏上归途,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河谷,再次攀上高高的山梁。回望处,勐冈河已化作暮色苍茫中一道淡淡的银色刻痕,静谧地镶嵌在巨大的、墨绿的山体褶皱里。万籁渐寂,唯有那亘古的水声,似乎仍隐隐地,贴着地脉传来。

这一刻,我忽然深切地懂得:一条河的生命,远不止于它流淌的长度、它所汇聚的支流。勐冈河,她是大地的血脉,是时光的弦琴。她流过洪荒,看过山民第一缕炊烟如何怯生生地升起;她映照过征伐的烽火与和平的稼穑,收纳了岸上所有的悲欢离合。她以绝对的包容,将山的倒影、云的漂泊、鸟的啁啾、人的故事,统统沉淀在河床深处,然后不动声色地,送往更广阔的江河湖海。

让我们一同感受一条河流的宁静与恒久,如同朝生暮死的蜉蝣般短暂。我们带着风尘仆仆的脚步,只为一睹她的绝美容颜,从她的怀抱中汲取片刻的安宁,随即又匆匆返回各自的纷扰世界。而她,始终在那里静静地流淌着。她不因我们的赞美而波澜壮阔,也不因我们的离去而停滞不前。她慷慨地给予,源自于她内在的丰富;她持续地流动,顺应着宇宙的节奏和律动。

这或许便是山河教给我们最深的哲理:真正的永恒,不在于攫取与占据,而在于如河水般,不断前行,不断给予,在永恒的流动中,成就自身的深沉与广阔。

勐冈河,从此便不止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她成了我心底一汪不会干涸的碧潭,一首在夜深人静时便会自动回响的、关于乡愁与永恒的、无字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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