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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绍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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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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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尖山

当最后一抹金红的夕晖,像一位颤巍巍的老画师,从大尖山那青灰色的尖顶上,恋恋不舍地收回笔触,巨大的暮色便从四面的箐沟里漫涌上来。我站在那道著名的、刻着“牟定”与“元谋”字样的界碑旁,感到自己正立于一道沉默的、时间的山脊上。向东看,是牟定县戌街乡左家村的层层梯田与屋舍,炊烟刚起,那便是它名为“三道箐”的所在,名字里浸着泥土的实在与日子的筋骨;向西望,元谋坝子那一片无垠的、被现代化农业塑造成几何图案的土地尽头,霓虹初上,光影流淌,恰是它被唤作“大尖山”的那一面,名号里透着远观的峻拔与想象的锋芒。一山二名,一地两望,仿佛这山本身,便是岁月投下的一道浓重侧影,一半浸在过往幽深的记忆里,一半沐在当下奔流的光焰中。

我的记忆,是被爷爷的烟袋锅子点亮的。多少个同样被暮色浸透的黄昏,他就蹲在老家那道被磨得光润的门槛上,一明一灭的烟锅里,袅袅升起故事的云絮。“那时候啊,”他浑浊的目光投向远山模糊的轮廓,“白沙、左家的人,挑一担柴火,走一天的山路,到元谋城里,换得两块钱。”烟雾缠绕着他的话语,也缠绕着那个年代贫瘠而坚韧的体温。“在国营食堂吃一顿四角钱的饭,便是天大的慰藉了。回来时,必定要凑足五六人,才敢过这大尖山的路——土匪藏在林子里呢。”他的声音低下去,仿佛怕惊扰了山中那些早已散去的亡魂。随即,那语调里又透出一丝狡黠的亮光:“后来,马帮的人精了。他们在马鞍中间,悄悄地挖一个洞,把挣来的、省下的银元,一枚一枚藏进去。马走起来,银元碰着木头,闷闷地响,只有贴着的掌心能感觉到。那响声,是全家老小的指望啊。”于是,在我童年的想象里,大尖山的古道便从未寂静过。那叮当的马铃,嘚嘚的蹄音,赶马人混着汗味的粗重呼吸,连同那鞍桥深处隐秘而沉稳的“闷响”,交织成一条有声的河,流淌在山的皱褶里。那声响,是生活最原始、最坚韧的心跳,被这座沉默的山体,如同海绵吸水般,一滴不落地收进了它白垩系片麻岩的年轮深处。

此刻,我脚下的山路,却已不是爷爷故事里的那一条。新岁的阳光,毫无遮拦地铺洒在平整的牟元公路上。车过阿郎村,龙川江两岸,是一片由白色大棚铺成的、波光粼粼的奇异海洋,浩浩荡荡,直扑山脚。远处有外省口音的老板在高声验货,近处是头戴绣花巾的彝家阿嬷,手指翻飞,将翠生生的菜蔬装入印有二维码的纸箱。现代的物流网络,正以光的速度,将这座山的馈赠送往遥远的餐桌。然而,一个拐弯,当“大月旧”那面熟悉的陡坡扑入眼帘,“九弯十八拐”的旧称蓦然涌上心头时,时光的流速仿佛陡然一滞。路依旧是盘旋的,只是负重喘息的挑夫身影,已然被往来运送菜蔬苗木的小货车所取代。山,用它固有的地形,轻轻地拉扯着时代的衣角,提醒我们它的亘古存在。

便是在这新旧气息交织的山腰,我遇见了老李。他正赶着一群黑山羊从箐沟里上来,脸上的沟壑比山路的褶皱更深,里面仿佛能藏下三十五年的风霜雨雪和整座山的回音。“以前怕土匪,”他咧嘴一笑,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现在盼游客哩!”顺着他粗糙的手指望去,山脚下的戌街集镇,白墙青瓦的新楼整齐排列,规模数倍于往昔;农贸市场的彩钢顶,在斜阳下反射着一大片晃眼的、充满活力的光斑,确乎像一片崭新的湖泊。更远的左家村方向,特色农业的示范基地星罗棋布,如同大地精心别上的勋章。

“尝尝,山顶的野橄榄。”他不由分说,将一把青碧的果子塞进我手里。入口是尖锐的酸涩,霸道地侵占所有味蕾;我蹙眉忍耐,片刻之后,一股清冽而绵长的回甘,却从喉间丝丝缕缕地浸润上来,仿佛一股甘泉,涤净了先前的酸楚。这滋味,不正是这座山所见证的岁月么?那初始的酸,是古道西风瘦马的艰险,是马鞍藏银的忐忑,是土地曾经的贫瘠与沉默。而这后来的甘,是元双公路贯通后昼夜不息的物流,是“北大门”重启后的喧嚣与希望,是冷链货车替代了马帮,是手机里清脆的收款提示音,覆盖了昔日银元闷哑的碰响。

我们并肩站在1895米的峰顶,看元谋坝子变成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棋盘。昆楚大高速的车灯,拉出一条条永不断裂的金色丝线,织就着时代的锦缎。老李不再看山下的璀璨,他望着更远的、暮云合璧的天际,声音里有一种岩石般的平静:“我爷爷那辈,藏在马鞍里的银元,是为了换盐巴,不让菜淡,不让身上没力气。现在我孙子在县里读高中,打电话说,要考农业大学,以后回来,搞什么‘智慧农场’。”晚风拂过他花白的鬓发,也拂过他眼中浑厚的笑意,“这山,石头还是那些石头,箐沟还是那些箐沟。可山底下过日子的事儿,全变了,变得我爹我爷他们,想都不敢想。”

暮色终于完成了它的合围。戌街新街的灯火,暖黄一片,是人间安稳的底色;左家村的方向,隐约有彝族左脚舞的调子传来,欢快而铿锵,那是从古至今未曾停歇的生命律动;而元谋坝子的霓虹,则恣意泼洒着现代文明的炫彩。风声过耳,这一次,它同时带来了观音堂河水汽的清冽,和坝子里万亩番茄花在夜间依然挥发的、那甜腻而蓬勃的芬芳。

我忽然觉得,大尖山是有性情的。它的骨,是七千万年前燕山运动时便已铸就的片麻岩,硬铮铮的,是戌街人压不垮的脊梁;它的心,却是活的,是一道既古旧又新鲜的脉搏。它记得马背上每一滴汗水的咸,也听得懂电商订单提示音的脆;它守护过暗夜行路人怀里的恐惧与希望,此刻,也正默许着登山步道上游客们的笑语与惊叹。它像一位智慧的老者,摊开自己“三道箐”的掌心,给你看劳作与生存留下的、最朴实的茧子与疤痕;又昂起“大尖山”的头颅,指引你望向远方的、无尽的可能。

下山来,回到车上。引擎发动的一瞬,我忍不住再次回望。夜幕已完全降临,大尖山融入更庞大的黑暗群像中,只剩下一个比夜空更浓重、更坚实的剪影,凝重,深邃,不可言说。它不再是地理书上一个简单的海拔数字,也不再仅仅是区分县域的一块界碑。它成了一座时间的碑碣,矗立在记忆与现实的垭口,无声地宣示着:这一边,是浸透血汗与温情的、幽深曲折的往昔小径;那一边,是洒满灯光与希冀的、宽阔平坦的现代通途。

而山本身,超越了所有的命名与阐释,只是亘古地站立着,以它绝对的沉默与存在,启示每一个如同我一般的匆匆过客:所谓故乡,或许就是你无论走出多远,只要一回首,它总在那里的一道青灰色轮廓;而所谓沧桑,不过是它腰间聚了又散、散了又聚的岚雾。山脚下的灯火,人间世的烟火,换了一重,又一重。唯有那道山脊,承载着所有的往事与未来,在星空下,站成了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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