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得从我们牟定戌街这边说起。你要是从牟定县城坐车往元谋去,沿着那条牟元公路走,过了五十公里路牌不远,往东南边一看,嘿,一座大山就杵在那儿,不声不响,却实实在在占满了你的眼。我们白沙人都管它叫“大高高山”,名字朴实得很。可在官家早年登记造册的时候,它有个挺特别的名号——“倒葬坟山”。
在古老的时光里,陆家凹村的人们以一种独特的方式纪念他们的祖先——“倒葬”。他们将先人的坟茔安置于山中,坟头指向戌街乡,而坟尾则朝向白沙,这一布局并非随意,而是深藏玄机。它象征着守护这片土地的决心,无声地宣示着对山的主权,防止邻村侵犯和砍伐林木。
逝者虽已远去,但他们的安息之地却化作了一道深深的界线,扎根于这片泥土之中。 与此同时,在这片山界上,骂哈鲊村曾建有小屋,三位守山人曾在此驻守。如今,这些小屋只剩下几堵半塌的土墙,在草丛中荒凉地矗立。那倒葬的坟墓已被杂树和荒草覆盖得严严实实,失去了昔日的特别之处。然而,关于它们的故事仍在村里老一辈人口中流传着。
这山,就这么带着一点老故事的倔强脾气,稳稳地坐在那儿,成了我们生活里一个抹不掉的背景。
我总爱往这山里钻,尤其是雨季找鸡枞的时候。天蒙蒙亮,跟老婆两人背上小背篓就出发。早上的山,像个没睡醒的娃娃,安安静静的。等太阳爬到半山腰,可就热闹开了。麻雀叽叽喳喳抢先开场,斑鸠在深处“咕咕咕”地应和,冷不丁哪片草丛里“扑棱”一下,接着是野鸡那又亮又野的叫声,能把一片寂静都划破。这时候的山,是活的,精神十足。
进了林子,就是另一个世界了。路是没什么正经路的,得自己拿把小砍刀,拨开横七竖八的枝条。脚下是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树叶,软乎乎的,踩上去没声音,一股子腐殖土和菌子混合的、潮乎乎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树可真密啊,一抱粗的松树笔直笔直的,像个严肃的卫兵。还有那些老栎树,疙瘩瘩的,得四五个人才围得过来,它们站在那儿,啥也不说,就是一堆沉甸甸的年头。
林子深的地方,阳光只能漏下来一点点,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柱子,里头能看到无数灰尘在跳舞。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偶尔“咔嚓”踩断一根枯枝,都能把自己吓一跳。怪不得村里人老说,这山大箐深,有长虫(蛇),有野猪,还有人说走着走着就迷了,能在坟圈子边转一天。这种时候,心里是有点毛毛的,但又忍不住觉得,这大概就是山本来的样子吧,有点神秘,有点吓人,又有点勾人。
有一回,我们埋头走了好久,一回头,扒开枝叶往下看——嚯!山下的大田河坝子,整整齐齐的田块,绿汪汪的,像一块块打磨好的翡翠,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脚。坝尾那条细细的沟,亮闪闪的,绕着田坝子走。刚才还在阴森森的树林里担心迷路呢,这一眼望下去,心一下子就踏实了,敞亮了。山和水,树和田,野性和安宁,原来离得这么近,就隔着一道山坡。
中午头,山里反倒静下来了,静得能听见风声走过树梢的沙沙响。阳光这时候最亮,把每片叶子都照得透透的,深深浅浅的绿色,晃得人眼花。要是秋天,还能看见几棵早早红了脸的树,夹杂在满山的苍翠里头,格外扎眼。
到了晚上,这山就更“吵”了。山顶上立着三台大风车,巨大的白叶子,白天看着挺有气势,一到晚上,山风起来,它们转得“呼呼”响,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透过几里地传过来,像山在打呼噜。
半夜醒来,躺在床上,耳朵里就全是这“嗡嗡”的背景音,啥念头都能给勾出来。会想起那些倒葬在这里的先人,他们用这么个别扭的姿势躺下,心里惦记的,到底是哪一片山林?会想起那个叫李发生、高显春的守山人,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片黑黢黢的山,夜里听着狼嚎还是风声?现在,守山人没了,故事也快没人讲了,只剩下这风车,用一种工业时代的、恒定的轰鸣,替这座山发出新的、巨大的呼吸声。
我一年总要上去好几趟。有时鸡枞找得多,背篓沉甸甸的,心里也美滋滋的;有时转悠大半天,就找到可怜巴巴的两三朵,也不觉得亏。在山里走一趟,身上沾点树叶草屑,出一身透汗,好像人也跟着透亮了一些。
山上的树,很多长得极好,能做房梁,能做柱子,可现在也没人来砍了。它们就长在那儿,自顾自地生,自顾自地死,枯了烂了,又成了新树的养分。那座倒葬的坟,怕也早和这山土、树根长到一块儿去了吧。当初那么明确的指向,那么执拗的“看守”,如今看来,更像是一个留给山本身的、沉默的注脚。
回头再看看这座倒葬坟山,我觉得它就像一本打开的书。泥土和岩石是它的纸页,树木和野花是它的文字,风声鸟鸣是它的朗读。它写满了争夺与守护,也写满了遗忘与生长;记录着人的精明打算,也呈现着大自然不动声色的力量。那条牟元公路从它脚边穿过,车来车往,日子一天一个样。可山呢,它就在那儿,早上被鸟叫醒,中午晒着太阳,夜里听着风车和山风合唱。它收留了所有故事,又把它们都变成了自己身上的一草一木。
这或许就是山的道理:你给它划下再清晰的界限,埋下再深刻的念想,它最终都会用蔓延的绿色,用四季不变又变幻的容颜,轻轻地将一切覆盖、融合。它告诉你,没有什么能真正被永远占有或守住,除了这片土地本身那沉默而蓬勃的生命力。而我们这些在山脚下生活的人,忙忙碌碌,争争吵吵,偶尔抬头看看它,心里那点疙瘩,好像也能被那一片苍苍茫茫的绿色,熨得平整那么一点儿。
